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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頭看向榻邊人,因是躺著,便覺這一身玄衣的青年如立山巔,周身威壓更甚,全然不見從前溫潤之風。五年北地風霜,如玉人手中刀,切磋琢磨,終將這塊璞玉打磨成了他想要的模樣。
鋒芒畢現(xiàn),亮如雪刃。
刀刃雖利,難免有反噬之時,可他卻不會。
若讓他將刀鋒對準自己的女兒,他恐怕寧可自折,也不愿傷她分毫。
果然,裴寂垂眸,復又抬眼看他,語氣極為不滿:“你分明可以好好同她說,又何必這樣在人心上捅刀子?”
永寧帝笑了笑,語調(diào)平淡,好似在議論旁人事:
“江山持之弗易,一跌百碎,倘若心思太軟,又怎么坐得穩(wěn)金鑾殿?”
他目光空洞,神思不知游離去了何處,口中又喃喃道:“……要有一點恨才好,有一點恨,才記得,才能沉到底。”
他要這顆帝王心,堅硬如舍利,沉珠在淵。
裴寂閉目,淡淡道:“你若不是她的父皇,不是我的皇兄,我必不容你活到今日。”
永寧帝似已倦極,懶于應付人事,半闔著眼道:“你不是早該知道了么,從輸了那盤棋,你便該知道會有今日了,今日何必又來擾我?莫問,莫問,且由著我長睡一場罷。”
裴寂抿唇不語,眉間升起一絲怒意。
正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他道:“你的好兒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半晌無回音。
又等了約莫盞茶的時辰,裴寂見他閉目不動,以為他已然睡去了,轉(zhuǎn)身預備離開,卻驀然聽他道:“天下有弒父的兒子,也有食子的父親,你此生注定無子,又怎能體會這其中心情?”
他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揮了揮:
“……罷了罷了,十二,去吧,去陪著她,陪她看看日月山河。”
裴寂心生蒼茫之感。
他偶爾也會想,雖生在皇家,亦是骨肉,絕非萍聚,卻不知為何涼薄至此,哪怕走到眾叛親離也不忍一手布下的棋局翻覆,到死還在算計。
又看了一眼那龍榻,他回過頭,朝著眼前一片明黃道:“皇兄,既睡了,便莫要再醒。”
棄世之人,世道未嘗不棄之。
抬手掀幔而出,才邁了一步,余光里卻陡然掠過一道粉白身影,裴寂定睛一看,見那小人正朝著角落垂首而立,懷抱一個小瓷瓶,失落至極,仿佛丟了魂。
殿室明煌,自然不曾漏雨水,而此時也未下雨,卻又好像霧氣濛濛地籠了場細絲在角落里,將那人淋濕了。
阿嫵幼時,從自己宮中偷溜到匪石堂,有時偶遇大雨,小小的人被淋了個透,像只從水里撈出來的小白狗,卻還用手揉揉濕作一團的睫毛,對人露出個笑。
她本是面壁而立,聽聞腳步聲,便回過身來。
見裴寂自幔后走出,一雙微紅的眼睛先是睜大了幾分,繼而眼尾朝下一彎,彎作初春夜里的小月牙,輾然而笑。
還似從前那般。
分明被雨淋濕,卻還愿意對他笑。
裴寂只覺心頭瀟瀟雨落,千萬根柔軟枝條一點點抽長,青枝綠葉。他走過去,拉過少女在掌心掐出紅痕的一只手,輕輕揉了揉。
垂目看了她片刻,又道:“若想哭,不必忍著。”
黃龍幔一邊洞開,龍榻便毫不遮掩地露出了半截,榻上人聞聲緩緩睜開雙目,朝這邊依偎得極近的二人投來一道目光。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下一刻,裴寂輕飄飄回看一眼,眸中輕視之意昭如列星,渾似未看見這榻上的老天子一般。他側(cè)過身擋住少女視線,繼而微微俯身,抬手扣著她后頸,吻了下去。
做得光明正大,毫不臉紅。
永寧帝睜大雙目,卻見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朝幔布伸來,隨意一扯,便教黃龍幔再次垂落,厚重的華彩遮擋了那頭的風光,如隔絕出另一個人間。
他被遠遠丟在這頭,嬌妻美妾,子女玉帛,片羽也不曾留。
一吻既罷,阿嫵面上泛起薄紅,有些緊張地看向隔間的幔布,見之遮擋得嚴嚴實實,這才松了口氣。
裴寂輕笑,正要開口,忽聞殿外腳步聲急叩磚道,爾后響起侍衛(wèi)阻攔之聲,那外頭的人亦是不依不饒,要闖進來,乃至亮了刀劍,才將人阻在外頭。
殿外人高聲朝里喊道:“殿下!出大事了,還請殿下快些出來吧!”
垂拱殿的朱門緩緩開啟,阿嫵步出門,看著跪在地上不斷磕著頭的楊度和垂首不發(fā)一語的姜去蕪,愕然道:“發(fā)生了何事?”
姜去蕪神色緊繃,抿唇不語。
楊度抬起頭,殿外紗燈映照下,額上一片血紅,他愴然道:“臣罪丘山,昨夜與人飲酒,竟昏睡過去,醒來便發(fā)覺暗室的鑰匙不翼而飛,再往獄中去,賀玨那賊子……已然不見了。”
裴寂眉頭一跳。
阿嫵面色白了一白,強忍怒意,問道:“是誰?”
楊度膝行上前一步,老淚縱橫:“是陳洹,陳洹將臣灌醉,放走了賀玨,今日禮部亦尋不見他人了。”
錚然一聲響,長劍出鞘,劍光冷白如月,架在了楊度的脖頸上,帶著遠絕人世的陰寒。
阿嫵手握長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冷——
“你這顆腦袋,莫非被瓠羹堵住了么?”
楊度垂泣不語。
裴寂伸手,按住阿嫵有些發(fā)顫的手背,淡聲問道:“便是拿到了鑰匙,獄外亦有天武衛(wèi)把守,僅憑他二人,又如何逃出這天羅地網(wǎng)?”
姜去蕪看了眼阿嫵,面上閃過幾絲心虛,低下頭道:“不知為何,昨夜值守的天武衛(wèi)忽然被調(diào)往他處,以致長慶門一帶無人把守,這才讓賊子有了可乘之機。”
“哐當”一聲,阿嫵丟了劍,轉(zhuǎn)而提裙快步下階,道:“讓齊笏來見我。”
裴寂提腳欲跟上去,卻在聽聞“齊笏”二字時,止了步子。
他回身朝向門外一眾侍衛(wèi):“齊笏是誰?”
一名侍衛(wèi)聞言,試探著看他一眼,慎重道:“是幾月前新上任的天武衛(wèi)總指揮,王爺竟不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