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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皇兄。”
待他說罷,阿嫵低下頭,斟酌著開了口。
五年前,二皇子的生母蕓妃忽然暴病身亡,自那時起,整日只知瞌睡的二皇子便如換了個人一般,性子陰沉不定,三天兩頭便要打殺宮人,永寧帝一氣之下,將他在長明殿關了禁閉,阿嫵也隨之搬去同九皇子一道讀書。
禁閉第三日,二皇子不知用的什么法子,竟私逃了出來,攜匕首行刺九皇子,刺而不得,又見九皇子殿外數重兵甲包圍,轉而一刀朝向自己,鮮血噴濺,就此了結。
阿嫵對那位病弱的九皇兄沒什么印象,畢竟他常年臥病,一道讀書的日子屈指可數,見面甚少。
只記得二皇兄自盡時,少年用蒼白冰涼的手捂住她的眼睛,那雙手,在輕輕發顫。
這日之后,他病情極劇加重,不到半月便魂歸西天,杳然而去。
永寧帝悲痛欲絕,親作誄文,全篇文字阿嫵已然忘了,然而其中卻有一句——
“兒既玉碎,父尚瓦全,雖行人世,無異魂離。”
這樣的句子未免太過傷情,可二皇兄去時,父皇并未有這樣的沉痛之語。她那時分不清這泣血的十六字,究竟是文辭粉飾太過,還是悲痛欲涌,欲求一器載之而終不能得。
同年,病來如山倒,永寧帝高臥不起,阿嫵侍疾在側時,常聽他夢囈,他在夢中喚“阿蕓”,喚“如煦”,兩個名字翻來覆去地喚,至于旁人,從未提及。
二皇兄和九皇兄的生母名中均有“蕓”字,“阿蕓”喚的是誰,難解。而“如煦”兒字,千真萬確是九皇兄的名字,怎么也錯不了的——他若知道自己最鐘愛的這個兒子還活著,又會如何?
阿嫵有時靜靜看著,覺得他好像沉在一場大夢里,不是不記得俗世,只是不愿意清醒。
那兩年里,故人接連遠去,只剩下一個病重的父皇,阿嫵日復一日溫書、習字,卻覺得自己的年華已然陳舊如窗下的書,左邊的讀罷了,摞到右邊,一如日月輪轉,此消彼長。
直到皇叔回京。
宣德門外回風滅雪,他騎馬而來,只輕飄飄看她一眼,便如吹走了經年的灰塵。她以為他都忘了,以為后來的纏綿都只是他偏執的占有,卻在山道間聽他說,她那日的衣裳很好看。
被翻了頁的過去重又翻回來,溫熱如昔。
后面這截,她沒說出口,只將頭往他肩上一歪,輕輕靠著。
見她靠過來,裴寂心里一軟,道:“這便是了。那年京中接連兩次大喪,連帶著北地都動蕩得很。”
他攔腰摟過身邊人,讓她跨坐到自己腿上,四目相對間,輕聲道:“后面兩年,也曾想過皇叔么?”
阿嫵垂眸不語,過了會兒,環上他脖頸,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不及分離幾寸,他便伸手扣住她后頸,連啃帶咬地,重重親了回去。
馬車中的纏綿,總讓阿嫵想起他某次的粗暴行徑,故而才親了一會兒,她便伸手,將人推開。
呼吸交纏間,二人都有些喘息,裴寂又抬手掐住她下巴,偏頭逐吻而上,扶在腰間的那只大掌挾著滾燙溫度,勾扯著腰帶。
阿嫵忙按住那只手,低頭躲開他的吻,紅著眼眶飛快地看他一眼,道:“不行。”
見他只是盯著自己不語,又道:“這里不行。”
裴寂在她頸間又親又咬,呼吸滾燙,一邊發問:“回去便行?”
好癢。
阿嫵揚起脖頸,難耐地哼了聲,幾乎要哭:“今日有正事,明日……明日再說。”
許是聲音中的哭腔太過明顯,裴寂終于作罷,不再勾纏,只將人按入懷中,輕輕拍著那片單薄的脊背。
阿嫵埋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的淡香,漸漸心安。這氣息今日又混松風,微涼如雪,于塵煙坌起的濁世間,為她掃卻泥濘,辟出一片清涼世界。
母后撒手人寰十幾載,父皇的夢里從沒有她,而兩位皇兄,一個棄紅塵,一個頭也不回地奔赴下一世,六親零落至此,亦緣淺至此。
前路坎坷,然而有他,便不思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