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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只剩……
阿嫵放在膝上的手微握成拳,終是緩緩道出那個名字:“參知政事賀允中,大人以為——”
茶水鼓沸,騰波彭浪,似有泉水將噴濺而出。
杜鶴卿忙將熟盂所貯茶水傾入其中,平了沸響。他有些怔忪地放下空盂,默然半刻,道:“未想當年同窗,走入此般境地,如今每每回想,都覺胸懷冰涼。”
阿嫵心中一沉:“當真是他?”
賀允中此人,雖非清白臣,卻也并非無能吏,這些年還算是勤于政事,頗有功勛,況且此人門生故吏遍朝野,若動此人,無異于撼老樹之根,必使枝葉震動。
杜鶴卿替阿嫵斟上盞茶,遞給她:“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此事殿下不必費心查探,不日終將浮出水面。”
阿嫵接過茶盞,有些出神,道:“大人何以如此篤定?”
杜鶴卿舉杯啜飲一口,笑道:“臣不過多年宦海浮沉,有些微不足道的經驗罷了。也是臣福薄了,此生注定留在這蒼蠅競血地,不得終老江湖。”
他看向阿嫵:“殿下青春年少,囿于此間,可曾害怕?”
阿嫵掌中托著溫熱的瓷杯,舉杯飲一口清茶,香入肺腑,不知為何無比心安:“……不怕。”
杜鶴卿笑道:“豪氣不讓須眉,殿下不愧是我大梁儲君。”
阿嫵亦笑,回贊道:“大人煮的茶風味十分清佳,可見茶藝過人。”
起了陣風,撲簌簌落下成片海棠花瓣,一瓣就落在阿嫵杯中。盞子里浮了薄沫,像是一簇落進湖水里的青色小棗花,海棠入懷,給青叢里墜上一點紅。
杜鶴卿看著落下的海棠發怔,喃喃道:“分明不是落花的時節,怎么也凋落了呢……”
過了會,又打起精神,同阿嫵笑道:“可惜今年春天風雨不止,這大風里燒出來的茶,涼炎不均,不好。就只趁著晴天燒了些出來,不然還能讓殿下帶些回宮慢用。”
阿嫵道:“淺嘗輒止,留個念想,來年再來叨擾大人罷。”
又見他細細拾起落紅,便問道:“大人愛海棠?”
杜鶴卿面上浮出笑意,帶著幾分苦澀:“是亡妻喜歡。”
阿嫵默然——傳聞這位大人終身未娶,不想是曾經滄海,放不下舊人。
他彎著腰,緩聲道:“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如今陰陽不通書,再不能寄茶與思念之人了。”
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
好沒道理,她竟然想起滄州日暮,想起不該想的人。
杜鶴卿將那些落紅在桌上細細聚了,攏作一堆,又拿帕子包好,方道:“殿下如今在明堂之上,可還覺得坐得安穩么?”
阿嫵道:“大人何出此言。”
杜鶴卿正色道:“在臣看來,是狼顧脅息,恐遭篡逆之禍啊。”
阿嫵問:“大人是指——”
杜鶴卿道:“榮王不是狼?莫非殿下將他當做狗嗎?”
阿嫵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又覺怎么洗也洗不清,只能不作聲。
杜鶴卿勸道:“即便眼下沒有,殿下也該早作打算。如今北地二十萬大軍,平京十二衛,盡在榮王掌控之中,殿下即便不能斬草除根,也該培植勢力,與之分庭抗禮。”
分庭抗禮。
阿嫵有些恍惚,睡在一張床上的人,要怎么與他分庭抗禮呢?
杜鶴卿拿過她面前盞子,潑掉落了海棠的茶水,將空盞往桌上一放:“先從平京十二衛入手,他如今人在滄州,正是掏空他勢力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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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杜府出來時,天色昏昏,只巷子口的那輛青色油壁車還停在原處,阿嫵也并未多看,上了馬車,便往長街駛去。
再經一路車程,回到宮中時,天色已暗透,潮濕的天幕上掛著幾粒淡淡的星子,過了會也隱去了,又像是要下雨。
才在案前落座,果然聽得殿外簌簌起雨,打濕了紅墻綠瓦。
阿嫵坐在燈燭下發呆,白日里杜鶴卿的的話猶然在耳,縈繞不去。她從袖中小心翼翼摸出一角被邊緣被燒成黑黃的紙,細細摩挲。
南來雁,寄相思。
是情意纏綿的句子。可她并不確定,在權力誘惑之下,裴寂還會選擇她——三位皇兄都死在爭儲之中,甚至不惜對父皇下手,連親生骨肉尚且如此,何況她這個……
這個裴寂當禁臠般養著的玩物。
殿外雷聲滾滾,好似青天翻轉成湖,平京被困在滂沱里。
阿嫵就恍惚想起陶潛那句——“八表成昏,平陸成江。”
此時想起,只覺這八個字,都是思念洶涌。
枯坐至夜半,雷聲不再起,空余雨打芭蕉之聲,剝剝滂滂,聲聲入耳。如珠傾,如玉濺,亦如西華門外驤聲陣陣,有人在連天風雨里走馬歸來。
一如一年前,裴寂回京后的第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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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埋好啦!
阿嫵:嚶
皇叔: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