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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西猛然想到信坊出事那日的場景,心下一抽一抽地痛。悶悶地上樓去,直到傍晚雨停也沒再下樓。
藤原信巖淋了一下午的雨。
濕漉漉地開車回到忍成馬場,進了平層木構建的獵屋。他換了衣服,出神了片刻,將留聲機的聲碟打開,旁邊擺著酒瓶和酒杯,他的手伸過去握住酒瓶口,想了想,還是沒有拿。
藤原信巖努力過,只是這努力,終究化成了鏡花水月,一場空。
舊年近衛的二次組閣,東條已經任陸軍大臣,兼對滿事務總裁。
此時,日美關系緊張,兩國談判中近衛為主的軟弱派想要對美國提出的條件進行妥協,從中國撤兵,這動了激進派和不少關東遠東人的烙餅,東條堅決反對向美國低頭,而主張停止談判,立即開戰,同首的高層杉山,永野兩總長對天皇聲淚俱下,相信德國在英倫叁島可以成功登陸。
天皇默認了授予東條組建內閣的指令。
藤原信巖往常不插手政治,以他對父伯的了解,這兩人鬧幺蛾子的可能性很大。
藤原教野打轉頭和伍代合作的主意,知道說不動藤原信巖,就叁番五次慫恿弟弟。
藤原信巖第一步是先穩住父親。藤原信巖的外公在不久前會面過藤原教治。自從上次美惠子威脅他分居,他便不敢再輕舉妄動。藤原信巖又請來老丈人壓制,藤原教治哪里還敢摻和內閣?
他再不敢。
藤原教治首會并未出現,他稱病了,出現的是藤原教野。及時向東條表忠心的也是藤原教野。
藤原信巖剛一回來并未直奔千西而去,他要弄明白事情起因,先回了躺家,彼時兄弟兩個其樂融融得喝茶,藤原信巖一看這場面,還有什么不明白的,臉色陰沉、青筋暴起,很是可怖,他對著自己的大伯和親父冷笑,“好一計調虎離山來倒戈的戲碼!”
面對遲遲歸來家的兒子,藤原教治不敢再繼續喝茶。宮澤家和伍代家的去留,明面上早成了藤原信巖與藤原教野兩人的博弈。藤原信巖的背后是美惠子的母系力量和少壯派軍官,而藤原教野的背后則是杉山一類的激進派。
藤原教治口口聲聲說跟他沒有干系,不是他做的,那一點臉上嘴邊的心虛,僅僅是因為他默許了大哥的變節,在兒子和大哥里,他選擇了站隊大哥。
東條在關東是個人精,上位第一件事就是鏟除異己,主和派的一律不會放過,東條又是一個極虛偽之人,明明是無禮之徒,做事卻講求“規矩”來討天皇歡心,藤原教野幫忙做了壞人。
藤原教野和主張和談的宮澤成了姻親,好處沒撈著多少不說,如果自己不先下手和他們撇清關系,自己也要倒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誣陷宮澤家以此來絕交,也能跟東條表忠心,下家后路,便是伍代。
果然,既然他都說宮澤是赤色分子,這下能借他之手名正言順將宮澤廣嘰這個眼線掃地出門,就像不久前邊緣石原莞爾那樣,將不是自己的人都轉成了預備役。
僅僅一晚而已。
藤原教野被藤原信巖派去的人說服,首會前一晚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在內閣上絕不會對東條點頭哈腰,結果轉頭便忘了自己的承諾,當起新貴東條當仁不讓的鷹犬,他還說動了藤原信巖那邊的人倒戈,藤原信巖年輕,坐的不過是個少佐的板凳。輕而易舉,反手將盯戰的藤原信巖用一紙調令派了出去。
內斗,至今沒人斗得過藤原教野。
普通人看到高門朱戶前臭香裊裊,一批人則在權利的爭奪戰中倒下成了凍死骨,根本沒有機會窺見這場驚變的種種內幕。
藤原信巖坐在木屋中,讓清澈的大提琴曲響徹這間內房,身廓孤廖。
時過境遷3:等和私奔
說來可笑,千西還算是千代子妯娌時幾次叁番想去探望,都被千代子的家中借口回絕,宮澤退婚消息的一示出,便馬上掛電話來邀請她會一會面。
千代子的父親親自會的客。
四目相對間,兩人神情蔫蔫,都提不起勁。中年男子推過那杯熱茶,示意她請。
千西才小啜兩口,便聽他盯著自己道,“恭喜你。”
她將茶杯放下,沒有接茬。
“家門不幸啊,”千代子父親頻頻搖頭,曲起手,遙指天花板二樓的閨屋,“小女與你同校,庚年也相近,花好的年華,卻落得如此下場,”未說完,先揩一把眼淚。
她坐立難安,挪了挪身體,便見他用手擺擺,示意她稍安勿躁,“你從前勸她不要嫁,我也勸過。東京藤原這一派分支,早不是從前做生意時認識的坂東小武夫了,靠俄日戰爭和滿洲事變發跡,這是什么?這不是發國難財嗎?我們家一直向佛求善,并非一路人吶!”
千西低著頭,將手攪在一起。
“國際形勢波譎云詭,政治里有陰謀陽謀,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及時下船,將自己從這條船上摘出來,雖然短看是受了氣和委屈,長久看卻是有益而無害,和他家太郎的婚事取消,實乃幸事,除了一大隱患,所以我要恭喜你!”
九條為人雖學識淵博,是他向佛向善,也是他一手溺愛親女,如今遭受打擊,懊悔不已,口不留德,當面扯開千西的傷疤,讓她滿目難堪。
“九條伯伯,”千西喃喃打斷,“若不方便探視,我便先走。”
九條意識到自己失態。
嘆氣,甩手喊來一旁的侍女,結束了話題,“這幾日安靜許多,我叫人帶你去,你看看便知道了。”
在千西被帶上樓前,九條再次梗著脖子強調,“叁小姐,可要記住我說的話!”
千代子的預產期,是四月后,臨冬時。千西進時,千代子的神情呆滯,六月懷胎,肚腹早已鼓鼓。有兩個小丫鬟陪著,她靠在床上,手一直玩弄身邊的被角。
千西坐在離她遠遠的一把椅上。
千代子呆呆傻傻,又如受驚的小鹿,躲在旁邊丫鬟的屁股后,不敢探出腦袋,高高得尖叫,“你是誰!!!”
丫鬟連忙去安慰她。
千西被嚇了一嚇,張了張嘴,自己是誰呢?大嫂,妯娌,信坊的朋友,都不是了,下意識的,小心翼翼地說,“學姐,我是你的學妹,宮澤。”
千代子尖叫完,順著這個話頭開始出神,“學妹?我生病了,被關在這里,沒有再上學了。”
她手繼續摳被角,注意力不在千西身上。過一會兒,便莫名其妙地去捶打自己的肚子,瘋瘋癲癲的叫喊,“出來,出來!”旁邊兩人一人一只手將她摁住,神情早已木然。
千西在椅上如有火燒,坐不下去,提包快快地跑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