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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信巖的長姐朝戶今日回娘家,帶著她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子來探望,除了藤原夫人,還有她的小姑子和丈夫的奶娘。
后院里種著半圈細竹,此時那剛過百日的小嬰兒被侍女抱著,她們幾個在這里熱熱鬧鬧地掛短札。
“太郎來啦。”
“阿姐。”他笑笑。
他們姐弟幾個半年不見,日子難得,藤原夫人就把兒子都喊回家來聚在一起吃飯,藤原信巖是好不容易才從軍營趕回來了。
她把手里的短札一齊遞給他,“還有空頁,你也來寫寫。”又抱過小外孫對侍女道,“打電話給次郎公司問問,怎么還沒回來?讓他快些,要開飯了。”
小孩子早起一通鬧,這時已陷入黑甜的夢鄉(xiāng)酣睡。
姐弟兩個邊掛彩紙,邊敘話。
這本是女孩子們的小巧玩意兒。
五顏六色的巾著香包、紙衣羽鶴,被這么個穿著軍裝的高大男人挑來掛去,把那些祝福的裝飾小馬、帆船、鳥鶴,按著朝戶的意思,綁在朝戶夠不到的枝葉之中。
因著老少宜家的團圓氣氛,他清朗的面目柔和溫潤,場面看上去倒也還協(xié)調美麗。
說到小孩子,朝戶拍了拍他肩膀讓他看,小外甥睡夢里還吐著口水泡泡。
他去襁褓里捏了捏嬰兒軟嫩的臉蛋,提筆,在那空白詩伐上寫了幾句,大意便是“春來四季皆綠,小兒順遂平安”之類的祈愿。親自穿好白線,輕松將它掛在高處的枝丫,讓它隨風擺動。
吃過飯照樣不可多呆,還要回去做事。
藤原信巖剛復職,一切有那么點百廢待興的意味。因此,軍中事務雖然瑣碎勞苦,稱不上忙碌。
只不過德國旁聽兩年,再回來已像鍍了一層金子。
除了自己的隊長職位,還被人邀請到陸軍士官學校擔任特別教官。每周兩節(jié)課,每節(jié)課四個鐘頭,占一整個下午,對象是那些陸士的一年級生。
田中頃英跑去教學樓時,他正在給人上課。
玻璃上都貼了白膠帶,從窗外也尋不真切,他就跑到教室后門,看見臺階的講席后面站著藤原信巖。
背后的寫字板上,貼著兩米長的滿洲國地圖。
“滿蒙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生命線,廣闊的地下油田、礦物資源,并且有高于我們兩倍的名勝古跡……”
學生都坐著,他脫了帽拿著演示桿,聲音非常洪亮。
滿蒙根據日清《二十一條》被取得了不少開采權,政府支持投入大量的農作物生產和工業(yè)的駐扎,鼓舞國民移民東北,可以一步登天、飛黃騰達。
看來,給這些步兵上的是滿洲戰(zhàn)線的理論啊。
辦公室內,一年級預科的助教泡好一壺茶端過來。藤原信巖道了句多謝,仔細端量手中紙票的正反面,“畢業(yè)演奏還有預演?”
“主要邀請一些軍校學生,算是一種慰問演出。”
他把票放下,推給田中。
“既是給學生的,讓給他們吧,老師不好占了學生的名額。”
“怎么會?你去,不知道多少人要高興!你可是榮耀后生,我的很多晚輩知道大名鼎鼎的‘以一當百’回來了,都迫不及待想見見!”
他無奈地搖搖頭,不置可否。
‘以一擋百’最初從軍校教官夸他的一句話里來。源自當年軍校舉行的比賽里,他在一百個人里最終勝出,拔得頭籌的經歷。后來就漸漸傳開了,‘以一擋百’也成了別人給藤原長男扣上的綽號。
田中還在興致勃勃地解釋,“這是出了名的名媛學校,上臺的大小姐家世同你都相當啊!你去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女子,也好盡快求婚成家,早日了卻伯母一樁心事!”
“田中。”
田中咧嘴笑,“欸”了聲。
“我竟不知你已轉行做起媒人了。還是誰許了你中介費用,讓你比我母親還要殷勤體貼。”
上完幾小時的課,他嗓子已有些低啞,比平時多了分不經意的懶散。
兩人是陸士同期生,算算認識將近七年。
多年好友面前說話自在,用不上君子端方的,倒顯出他骨子里最真實的那股淡漠和直白來。
“呃……”
田中慣是晃頭晃腦的靈活樣子,并不灰心,繼續(xù)找補道:“我是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忍心你繼續(xù)孤家寡人的。”
聞言,藤原信巖忽然淡淡笑起來,并不說話,接著喝茶潤嗓。
“正要說呢!” 他自己大概也察覺話里的漏洞,拍了拍腦袋,“我已不是孤家寡人了。”大笑幾聲,指著那桌上:“這票就是我女友給我的!”
和藤原信巖比,無論是在前線打仗還是負責營隊操練,自己一直占下風,在這方面步伐總算比他快了一步,贏回了牌面。
“哦?”他終于放下杯盞,正色道:“那倒是要恭喜你了,日后需幫忙的地方可同我講,給你行個方便。”
想要牽橋搭線的心仍舊不死,“那你今天更要去了,要給我們家那位捧場!”
田中推開茶壺,不予分說,拉起人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