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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抬了兩輛轎子來,此刻卻只用上一輛,外人不知道,玉奴卻明白他的意思。曉得他這是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在一邊,心中便十分感激他,尤其昨夜里還受他悉心照顧,此刻也不知該說什么才好,趁著還能單獨在一起,她輕聲開了口道:“多謝梅公子。”
梅延峰口吻淡淡:“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這般見外。”說著停頓一下,又道,“見了他別說在破廟里的事,只說你我二人為躲避官差,逃出了宅子,在外頭挨冷受凍了一夜,差點喪命就可。”
玉奴知道他這話的意思,便輕輕點頭:“嗯。”
梅延峰便沒再開口,側目朝著窗外看去。
第七十四章
知縣老爺姓關,見到梅延峰二人進來,站起身很是恭維了一番后,便識趣兒的退了出去,方便他幾人說話。
梅延峰還在疑惑,見關老爺一走,立即便問:“魏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成了座上賓?”說著,在他對面落座。
魏光禹坐在椅上未動,目光自那衣裙臟污,小臉也不太干凈的小女人身上淡淡掃過后,才回:“章則玉現已身首異處,我若不成為座上賓,你要如何?”
梅延峰嚇了一跳,又問:“怎么回事!”
魏光禹便簡單陳述一遍:“若非他將我逼急,我也不會提前要了他的狗命,眼下這般也好,不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回京的日子亦能夠快上一些。”
梅延峰沉默了好半晌,才勉強消化過來。他道:“魏兄直接砍去他的項上人頭,就不怕回京后受人.彈劾?畢竟如今還未掌握證據……”
目光再掃了下一旁小臉發白的小女人,魏光禹語氣隨意:“證據一事已交由知州去辦,貪污受賄的賬簿與強占民女、營私舞弊等等罪行一一羅列出的那一日,便是咱們回京之日。”
官場上最是不缺勾心斗角、見風使舵之人,譽州府底下幾個知州自也不例外。章則玉在時,必是恭恭敬敬,虛與委蛇,如今章則玉一倒,底下便是樹倒猢猻散,全都在撇干凈自己,唯怕沾惹禍患。
更甚還有一部分人,他不單單想著撇清自己,同時還有著邀功諂媚的心思,不等你去吩咐安排,便主動上前毛遂自薦,不畏人言的攬去這一活計,為他分憂解難是假,真正的還是想要借此高升,立一個功罷了。
聽完好友的陳述,梅延峰雖覺著他過于沖動,但轉念一想對方一向如此時,到口的話又再說不出來,索性閉了口。
他不再提,魏光禹也懶得再談,目光轉向畏縮在旁的小女人,微微擰了下眉頭:“愣在那里做甚?還不快去梳洗一番。”
他便是不點名,玉奴亦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說話,當下就抬起眸子看向他,低聲道:“在哪兒梳洗?”
“出了門,自有人領你去。”
如此,玉奴便出了房門。
在門前剛立了片刻,便瞧見一位一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婦人由著丫鬟婆子簇擁過來,一靠近便拉著她的手,精明的眼睛不住的打量著她,眼中驚艷之色難以掩飾,諂笑著道:“姑娘真是天人之姿。”又道,“讓姑娘久候實在不該,梳洗是吧?請這邊兒來。”
玉奴有些不適應被個陌生人拉著手,不動聲色的抽回來,抿了抿唇淡淡一笑:“有勞夫人了。”此處是縣衙,那么眼前這位衣著不差的婦人八成就是知縣夫人了。
關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贊道:“姑娘真是冰雪聰明,只是我擔不起這聲夫人,姑娘若不見外的話,不妨喚我的閨名,我姓朱,名佩蘭,姑娘喚我佩蘭就好。”
說完又是一陣奉承討好的笑,在眼前這足可當自個閨女的人面前,說話行事很是圓滑,半點不顯難堪尷尬。
玉奴是知道她為何這般奉承自己,自然不是因為她個人的緣故,而是因為魏將軍,也是他身為當今圣上一母同胞的皇姐昭平長公主駙馬的緣故。與這芝麻綠豆般大小的知縣相比,魏將軍的身份自然可稱得上是尊貴至極,得他們這般巴結奉承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直呼一個可做自己長輩之人的閨名,實在無禮,更不像樣子,因此一路上關夫人雖是又要求了兩遍,玉奴喊她之時仍是稱呼的關夫人,不曾真的直呼她的閨名。
關夫人見她這般,只好放棄,由著她稱呼自己為關夫人。待她更要顯得熱情一些,一路上笑笑呵呵的扶著她的手,直接請進了后院。
扶著她進了房后,看一眼她的臉色,關夫人又笑道:“姑娘無需忌諱,里頭浴桶還是嶄新的不曾用過一回,原是我準備去舊換新的新浴桶,如今姑娘大駕光臨,正好就給了姑娘來用,還請姑娘莫要計較才好。”
玉奴原先確有一些忌諱,眼下聞言,便悄悄舒了一口氣:“多謝關夫人。”
關夫人連忙擺手道:“這都是應該的。”又吩咐身邊的丫頭,“將姑娘的包袱拿來。”
玉奴剛接了包袱,那關夫人就好似善解人意的笑起來:“這是不久前魏將軍派人去取的,想姑娘定是穿不慣旁人的衣物,那便穿姑娘自己的,心里也舒坦松快。”
玉奴再度舒一口氣,的確如此,與穿陌生之人的衣物相比,穿自己的衣物總歸是最好。
沐浴時她沒有要丫頭伺候,自己走入凈房,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洗了一遍后,才穿上衣裙,披著濕漉漉的長發掀簾出來。
關夫人一直未離開,就坐在房內等著她,眼下見她一出來,便忙站起身,命丫頭拿過干爽棉柔的長毛巾,親自走上前為她拭著長發:“眼看就要入冬了,不擦擦可得著了涼。”
玉奴被她按到一旁的椅上,難為情的道:“不敢勞駕關夫人,還是我自個來吧。”
關夫人哪里能肯,自顧自的替她拭著長發,末了待基本拭干了水珠,又讓她在躺椅上躺下來,手上將那長發細細鋪開后,再接過丫頭送來的小香爐,小心翼翼的烘著她的長發。一面烘頭發,一面忍不住嘖嘖贊嘆:“姑娘真真是個玉一般的美人,渾身上下不論哪處都精致,瞧瞧這一頭長發,真跟塊黑緞似的,沒哪個見了不在心中羨慕著您。”
玉奴抿了抿淡粉的唇,心不在焉的道:“比我頭發好的世上千千萬,我這不算什么。”
關夫人站在她身后皺了皺眉,覺出這不是個喜歡受人奉承的主兒,便就沒再說那些稱贊的話,轉而問道:“姑娘姓甚呢?”
“玉。”
關夫人自然又是一聲夸贊:“玉姑娘真是處處都好,就連姓氏都如此美,不怪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兒。”
玉奴淡淡笑了下,沒有接話。
關夫人順勢問她:“我瞧著魏將軍很是在意玉姑娘,玉姑娘與魏將軍是個什么關系呀?”猶豫許久,關夫人到底問出心里想問許久的話,笑瞇瞇的看著她。
玉奴眨了眨眼睛,抿住唇瓣不語。
關夫人則立在她身后聳了聳肩膀,識趣兒的沒再問她。
很快,前院便有丫頭跑來傳話,說是魏將軍正在尋人,這個人自不必猜,定是這玉姑娘無疑。
關夫人雖有心再與她攀攀交情,但轉念想到自家老爺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也忌憚那位喜怒無常的魏將軍,便加快動作妝扮她,一會兒工夫就又扶她去了前院。
卻不是原先那間用飯的房里,而是一處鋪成上好的客房內。
將人送至了門邊,關夫人就識相的退去,沒好再多留,更沒膽子進去朝那人問個安行個禮,便步子匆匆的走了開去。
玉奴將一邁步進了房,身后的房門便被守在門外的丫頭合了起來,她略頓了一下,才走上前對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屈膝行禮:“爺、將、將軍……”
她有些不安,微微垂了眸。
魏光禹放下茶盞,道:“昨夜你與子峰去了哪里?最好是一字不落的說出來,否則……”他突然頓住,目光冷厲的朝她看去。
玉奴害怕不已,白著小臉道:“昨夜宅子忽然闖入官差,玉奴與梅公子自后門逃了出去,之后為著躲避官差,便一直在外挨冷受凍,差點喪命……”她也不知他會不會相信,雖是按著梅公子囑咐的說了出來,卻同樣的不安惶恐。
魏光禹沉默片刻,方又開口:“走近前來。”
玉奴便慢慢靠了過去,魏光禹很是輕易的將她攬進懷中摟住,低眸看著她道:“沒有騙本將?”
玉奴心下緊張極了,但她還是搖頭:“沒、沒有。”
魏光禹用手撫摸她的小臉,語氣忽冷忽熱:“昨夜可有嚇著?”
玉奴習慣性的搖搖頭,等過一會兒反應過來,她又立刻點頭:“嚇、嚇著了。”
魏光禹疼惜的在她額間印下一吻:“當時可有在心中掛念本將?盼著本將出現了去救你?”
玉奴愣了一下,誠實的點點頭:“嗯。”
魏光禹臉色稍霽,臂間將她摟的更緊,低下頭又啄了啄她微微泛粉的唇:“相較你而言,本將更加信任于子峰,相信他是不會對你做出越禮之事,相反你……”略頓一下,滿意的看見她驚惶不安的神色,魏光禹冷聲警告,“今后離他遠些。”
玉奴聽話的朝他點頭,但點完頭后她又莫名的感到委屈,微微紅了眼圈兒。
他如今也不知怎么地,很有些見不得她委屈,當即就又俯首,吻上她柔軟多汁的唇兒。
玉奴被迫仰起臉,默默承受著他強勢而霸道的吻,漸漸沉淪在他的懷抱之中……
一晃近十日過去了,貪官章則玉的累累罪行一一整理完畢,接過證據,三人也到了該啟程回京的時候。
當日,三人乘坐朱輪華蓋的馬車,在萬眾矚目之下,離開了譽州府。
趕車的是關老爺的親信,穩重而妥帖。
三人坐在車廂內,梅延峰閉目養神,盡量不去看那二人。
玉奴則白著小臉身子虛軟的偎在他的懷里,胃里一陣一陣犯嘔,忍不住遍體生寒。
閉上眼睛好似那可怖駭人的一幕仍在眼前回放,車廂后,兩輪之間掛著一個被染成殷紅色的白包袱,它就在車廂后晃啊晃的,片刻不停,每次都以為它要被晃得滾出來時,結果卻都是沒有,仍在晃個不停。
她多想回到幾個時辰之前,一定不會因著好奇問他那是何物,此刻也就不會是這般境況。
似是覺出她的異樣,魏光禹免不了問道:“哪處不舒坦?”
他不問還好,一問起,她便止不住蓄起淚水,揪著他的衣襟求他:“將軍能不能,能不能別讓那個東西掛在車廂后……”
沒想到是因著這個,魏光禹皺了下眉頭:“一顆人頭罷了,本將就在你身邊,你怕個甚?”
玉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她本就在強迫自己忘掉那是何物,不想他卻大喇喇的說出來,半點不知忌諱,對她而言如同雪上加霜,愈發膽寒起來。
她含著淚道:“將軍,玉奴求將軍了……”
人都已經死了幾日,他這般做法真的不怕遭到報應嗎?玉奴驚恐極了。
魏光禹雖疼惜她的很,卻未肯妥協,他道:“人頭是要帶回京去交到圣上手中的,不掛沒可能,本將就在你身邊護著你,忍一忍便也過去了,你還怕個甚?”
玉奴只覺絕望,根本沒法與他溝通,許是因著一路上驚恐難安的緣故,竟一下病倒了,連帶著行程也耽擱了下來。
在驛站停留的第二日,梅延峰看不過去,到底勸道:“魏兄若真要將人頭送到圣上手中,大可雇人去送,何必吊在自己的車后,徒沾晦氣。”
魏光禹原本還堅定的要自己送至姬洵手上,只這兩日見到小女人生病了,若說一點自責沒有,那也是假話。在保護小女人與嚇唬姬洵之間,猶豫來猶豫去后,到底還是覺得小女人更為重要,因此答應下來。
如此,便交代了梅延峰去辦,自己則進去安撫小女人。
……
十日后,皇宮。
曲公公得知紫禁城外有人自稱是奉命送來一顆人頭時,便嚇了老大一跳,老臉兒都白了。
曲小公公亦好不到哪去,一張不比女人差多少的俊俏小臉跟著發白,舞了舞手將進來稟報的小太監趕出去后,便跟在他干爹后頭追問:“干爹,這又是一樁什么案啊?”
曲公公的老臉慢慢恢復如常,他睨一眼自家白白嫩嫩的干兒子,尖著嗓子道:“也不是一回兩回叮囑你了,你咋就不能長點記性?好奇害死貓你不知道?多做事少說話的道理你是至今都沒往心里去。先給我一邊呆著去,你干爹我得進去稟報皇上。”
曲小公公被教訓的俊臉通紅,縮了縮身子往后退個兩步,沒敢再跟上去。
皇上剛下了早朝不久,這會兒正在批閱奏折。
曲公公斂了斂神,進去稟報。
姬洵正看奏折,見他進來便朝著他投去目光,再一聽他稟報之言,眉心便重重一跳,臉色煞白,將奏折往案上狠狠一拍:“放肆!”
不妨對方忽然發火,曲公公無疑驚了一跳,抖了抖臉上耷拉下的老肉,小心的在旁問道:“皇上,那這事該如何處置?”
姬洵站起身,臉色發青:“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這個“他”自是指的那送人頭來的那一位,曲公公心里明白,抖了抖拂塵正要差人去辦時,卻又叫他喊住:“回來,朕的意思是說讓那人頭有多遠滾多遠,至于那送人頭來的人,給朕帶進來,朕要好好的審問審問。”
“喳。”
待到審問完畢,姬洵的臉色不由更差下來。
曲公公忙吩咐宮女送了碗安神湯來,擺在他面前:“皇上,壓壓驚。”
姬洵看了他一眼:“朕是該壓壓驚了,皇姐夫果然是殺人不眨眼的冷血之輩,如今先斬后奏不說,竟還送來人頭嚇唬朕,朕看他真是越來越猖狂了!”
曲公公善于察言觀色:“駙馬爺這等猖狂還不是因皇上與長公主殿下素來縱容著他,索性不如就趁此機會定他個罪名,滅滅他的威風,讓他知道龍威不可觸怒……”
姬洵沉吟了許久,輕輕搖頭:“皇姐夫只是平日里放浪形骸了些,可他待朕還是不薄,朕狠不下心。”
曲公公在心中嘆氣,知道這位自小便崇拜著那位將軍,說得再多也是無益,便就沒打算再開口。
孰料他不開口,對方卻將話鋒一轉,問他:“昨日傳來的消息可都屬實?”
曲公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自然屬實,準確無誤。”
姬洵頓了一下,才道:“準備一番,明日朕要出宮。”
每每一談到此件事上,曲公公心中便好生苦惱,心道你既口口聲聲說對方待你不薄,既是如此,你覬覦他女人這事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