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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您當時還問過我,約了個局要跟對方聊一下的對吧?”我看看手機,“好像是這周?”
多諷刺,他人雖無影無蹤,卻不耽誤處處給我添堵。
從會議室出來到我辦公室那段路,忽然無比漫長。
左邊那個女人,是個傳統古板的大姐,永遠都穿著板正標準的職業裝,梳著利索的齊耳短發,鬢角都被好好地處理過,永遠服帖紋絲不動,連一根輕佻的發絲都沒有,此刻卻伸手裝作整理頭發,眼神從我身上經過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右邊那個,印象里是新招進來沒多久的畢業生,以前見到我都要畢恭畢敬討好似的打個招呼,今天卻不知所措地站在工位里面,端著咖啡杯慌張地要給自己找點什么事做,不得不與我擦肩的時候,扯出一個左右為難的笑臉。遠處有幾個人在茶水間,接完水正往工位走,見到我走來卻放慢了腳步,有一個還背轉過身。
經過隔壁組那位負責人的辦公室,她抬頭看我,并放下筆大大方方朝我微笑,甚至還伸手在唇邊送出一個飛吻,我也跟她招手熱情回應,我倆隔著玻璃遠遠地各自展示自己的職業素養。
如同豬肉檢疫的章一樣,這些落在身后的眼神,每一雙都在我身上梭巡過,然后篤定地蓋上一個,合格。
你身上果然有了某個男人的名字,你過去的成績一瞬間灰飛煙滅,也都成了某個男人的施舍,無論他出現的時間與你的過去是否重合。
因為你今日可以靠男人,昨日也可以有別的男人。
于是女人身上有了公正的烙印,經過群眾投票,或眾口一詞或少數服從多數,總之這些評判確認了,不是好女孩。
不會有人問你,究竟做了什么,至于如此。
不會有人在乎,你其實也沒做什么。
造成這一切,只需要出現一個男人。
那天我提早就下班,臨走時遇到黃總,見我離開沒說什么,但朝我搖了搖手機,意思是讓我等消息。
打開黃總和我的聊天窗,我們之間除了工作內容,詭異地還有很多時間和地點,以及我沒有感情的一些收到,好的,OK。
那些時間地點無一例外不在晚上,場所名稱看起來沒有一個和工作相關,不是這個會所,就是那個KTV,再不就是什么飯店,夜總會,酒吧,不知道的乍一看,真像我跟黃總之間有什么不軌的勾當。
回復了一個新的收到,我合上手機走入早春的傍晚。
五六點的時候天已經見黑了,我在寒風中走了很久,冷風簌簌地灌進領口,已經習慣出入坐車的人冬天也不會包裹嚴實的,逐漸地手也抓不住包,擱著單薄的布料膝蓋也冰涼地疼。
夜色越深燈火越璀璨,行人表情越暢快,我耐著這份兒冷,走到熱門商區的路口觀察了好久。
我對這個城市,夜晚比白天更熟悉,對手比自己更了解。
我與自己的妥協和解只需要一個理由,“生存法則”,然后就可以原諒自己。
原諒自己所有的退讓,扭曲,巨變,畏怯,容忍,配合。
而很偶爾冒出的那些久遠而陌生的,如此刻般的倔強,早被我歸類為殘留的年少稚氣,它們有時該死,有時該醒來,或者刺痛我,或者被我唾棄。
它們,自為矛與盾,各有輸贏,也互相傷害彼此,互相折磨,也許是種保護,多數時候與我共存著分辨對錯,叫嚷又哭泣,暴怒又平和。
逐漸,將我變得沒那么易碎,卻常惹人討厭,惹我討厭。
再見他,是在云社。
那周五,我在黃總的應酬上喝了一輪出去醒酒,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和一個女人被我們的幾個客戶圍著坐在主位旁邊。
我恍惚間以為酒過三巡眼花了,遲疑著往座位上走,他的模樣卻越發真實。
可惜了我在黃總面前反復推拒,黃總甚至為了我不跑票,一反常態地額外與我確認了兩次,直到我承諾,我答應了的就肯定不會爽約,方才作罷。
早知道還是會到他的局上,我的堅持毫無價值,何必有那幾番拉扯。
他看起來跟我們客戶很熟悉,湊著耳朵聊了好一會兒,才轉臉看到我。
可他卻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好似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把眼睛移開,讓我正要開口的招呼僵在嘴邊,甚至打亂了黃總借口搭腔的節奏。
我察覺到黃總明顯訝異的疑惑,眼睛在我倆之間來回轉了兩圈,見他如常跟其他人喝酒招呼,卻始終沒有跟我說話的意思,黃總這老狐貍也立馬換了策略,端著杯就繞到他身后,直接打斷他們聊天,邊跟他敬酒邊跟他旁邊的女人套交情。
他也很大方,我隔著一段距離聽不見他們聊什么,但看得到他跟黃總應酬了一會兒,也把他身邊的女人介紹給黃總,黃總馬上邀著三人一起碰杯。
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你看,昨日的座上賓,今日的盤中餐,明日的路邊土,腳下塵。
等著看吧,女人能莫名其妙地被劃歸于某個男人,也會莫名其妙地在流言中被棄之敝履。
他冷漠得一如既往,我的尷尬措手不及,黃總的諂媚機靈正常發揮,甚至還覓得新大腿。
真是午夜曇花一刻許,良人哪得幾回見。
有人來敬酒,我順便就干了個滿杯。
算了,也就這么一瞬間的感慨,并不至于。
我甚至該慶幸,好在公司只有黃總在,而這人的好處是向來只會拿著雞毛當令箭,卻不會落井下石嚼舌根,因為后者并不會賺到錢。
只是莫名地很想逃跑,手腳都開始冰涼了,最近還在堅持的,為了我和他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巧妙保留的原則,忽然變得透明飄忽。
應酬半晌,我終于有時間和精神坐下,打量他旁邊的女人。
比我年輕,比我活潑,進來的時候就是大大方方掛在他胳膊上的,喝半天酒有一半功夫都挽著他,一下靠在肩頭,一下拉著他跟別人應酬。
我真沒見過有哪個女人能這樣在他身邊,當眾不避諱地與他親昵,起碼對他來說這已經算是親昵。
而他就這么一直由著,算是十分配合,于是別人敬他便連女人一起敬,迎他坐哪便連女人一起請,連要與他攀交情的,譬如黃總,他也不忘了介紹一下身邊的女人,生怕人忽視了一樣。
少看兩眼,尚能平復,多看兩眼,心里便生出疑問。
你究竟有多少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