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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講述這件災難的口吻并不嚴肅,與他講起三年半前的事完全不同。丹尼想象著地震那年的醫生。他應該只比自己小一點點,被災難的邊緣卷過,但還在學習的過程中,所以很快接受了現狀。人的一生很長,而世界的車輪飛轉。他們總會相遇相撞,留下怎樣的印跡完全是主觀的事情。
他們漫無邊際地聊天,講述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情。醫生談起了自己期末復習為了保持清醒特地待在大體老師的教室的趣聞,丹尼則回敬了第一次待客時因為不會用道具害客人受傷的糗事,當時他不僅沒拿到錢還倒欠了一筆醫療費。
雪地里,丹尼的談興越來越高,腳步卻與語速相反地放慢了。碼數不合適的鞋子實在影響走路,他漸漸不再走在前面,而是與醫生并排在一處。醫生自然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丹尼同樣自然地倚靠過去,有那么一刻,丹尼感覺回到了幾天前,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那感覺非常好,非常對。
但丹尼很快醒悟了過來。這是去離別的路上。
他們到得比預定的拖車時間更早。那輛日產車側翻的道溝已經徹底被大雪覆蓋了,久世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具體位置。趁著等待拖車的時間,他們合力將車上的積雪鏟去了大半。被壓在車體下的右側車門完全變形了,側窗的玻璃碎渣散落在車里。丹尼想起當時醫生冒失伸過來的右手。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個人好心但實在缺乏常識,現在想想,醫生大概是覺得他是只貓,安全氣囊不會起效。
莫名其妙。丹尼在心底抱怨著。倘使當時久世待他再壞一些,丹尼現在也不必如此傷神傷心。他抬頭瞪了醫生一眼,后者一直關注著丹尼,立即察覺了。久世微蹙起眉,疑惑地看向丹尼。丹尼收回視線,假裝自己什么都沒做,徑自蹲下/身來查看車身。
左側車門當時被醫生踹了一腳,卡鎖處壞掉了,但沒有變形,修一修還能用。怎么修呢?丹尼自己不會修沒關系,可以付錢讓別人修好。要是所有事情都這么簡單就好了。
久世預定的拖車準點到來。司機跳下車時,明顯驚訝于車主也在。
“你知道,你可以在家等著。這車首先要送到修理廠,不能直接交給你。”拖車司機說。
丹尼微笑說:“我們知道,謝謝。我是想搭個便車。”
他身后,久世一直保持沉默。丹尼對此早有預料。他知道久世或許會英語讀寫(想想他是怎么發郵件約拖車的),但面對說英語的人一律裝聾作啞,當作貓叫。說起來,丹尼從未聽過久世說英語。他應該問問的,但反正久世也不會答應。久世的邏輯那么頑固,丹尼想,或許要等到久世走出貓的幻境,才會有他開口說英語的那天。
拖車司機同意了載丹尼回鎮上。翻倒的日產被起上車斗,丹尼隨之跳了上去。他靠在車斗圍欄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久世。
久世個子太高,他很少有機會用這種視角看久世。上次似乎還是去年冬天,在久世的屋頂上,他們暢快地大笑,陷入雪地、星空與愛情。丹尼不愿意繼續回想。他很快地移開視線,在車斗與日產的角落找到一個避風的位置坐下。他拍了拍日產的雪胎,對久世說:“我會付修車費。到時候讓他們把車送回來。”
丹尼感覺自己該向久世叮囑一些話,但他并不想把分別變得黏黏糊糊的。就像傷口上的紗布,撕開時越是溫柔、越不利落,越多疼痛。他垂下眼,把衣領豎了起來,遮住半張臉。這時丹尼才察覺確實是有些冷。他還穿著久世的衣服,袖口倒灌著寒風。丹尼把手插進衣袋里,心想著等他到了鎮上就買些新衣服。他要把這些都脫在久世的車里,赤條條地走。
儀式感。丹尼想。
他沒有想象中那么難受,或許是因為他已經做過足夠的努力。丹尼明白有些事總是無法改變。就像他的姨媽,久世的爺爺。他能夠學會接受。
又或者單純是他沒有看久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