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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聽得出這句話里隱藏的怒氣。久世仰頭看著俯身與他對視的丹尼,暫時沒有動手的意思,但每個肢體語言都在表示抗拒。丹尼沒有理會。他也被久世的頑固所惹怒了。
“貓?你會對一只貓硬?”丹尼譏笑道,“久世,你是不是太變態了?”
久世的臉色立即蒼白起來。丹尼訕訕地收回手,感到后悔的同時,又有一種特別的暢快:懸而未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于落下了。這樣刺激久世并不是丹尼的本意,但事已至此,他必須叫醒久世。他不能再放任久世自欺欺人。
“我不是貓,你明明知道這一點。”丹尼說,他的語氣漸漸篤定起來,“久世,也許一開始你的確把我當做貓咪,但現在絕非如此。我們做了人與人交往所需要的一切,交談、合作、爭執,我們一起用餐、討論過去和未來,我們與彼此親吻,對彼此動心……那么多次了,你怎么可能還把我看成貓。你明明早已想通,不要逃避。”
久世的臉色更差了,他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繃得像一塊僵硬的城墻磚。
丹尼硬下心腸不去理睬。他繼續道:“我不知道美國人對你做了什么,我只想說我是無辜的。你聽我說,我也到過悲慘的處境,但我——”
“因為你屬于這里。”久世說。他的聲音很低,“你屬于這里,他們不會覺得你在這里不對。”
丹尼一怔:“他們?他們是誰?你為什么要在乎他們的看法?”
“那我能在乎誰呢?”久世反問道,他的聲音破碎而不安定,“這里沒有別人,只有貓。都是貓,全部都是貓。貓有貓的行為方式,他們吃貓的食物、講貓的語言、用貓的方式打交道。我來到貓的國度,我入鄉隨俗。我講英語,貓聽不懂我的口音;我拿刀叉,貓嘲笑我的動作;我送爺爺去醫院,貓把我們叫做‘瘟疫’。商店與餐廳不允許我進入,超市也只能走自助結算通道,因為收銀員拒絕給我服務。”
他抬頭看向丹尼,抬頭紋鮮明而深刻:“我們終于在鎮上租到了公寓,但很快玻璃被砸破,起居室留著酒精、嘔吐物和狗屎,墻上用噴涂顏料寫著‘瘟疫’。我報了警,但沒有用。我不知道是誰干的,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毫不在意。我能怎么辦?打一架?可這里持槍合法!他們向我拍口袋里的槍!難道非得你死我活這一切才能結束嗎?我不明白,我不是貓,我根本不能明白……”
丹尼無法回答。佛州不能公開持槍,但隱蔽持槍證很好弄到手。丹尼也有一張。他基本沒有隨身帶過槍,也不覺得持槍有什么特別的——持槍與否,都能殺人不是嗎?但久世是日本人,他恐懼槍械,這件事對他有絕大的沖擊。他已經足夠健壯強大,卻還是無法保護自己。
丹尼與久世對視,為那目光中飽含的痛苦感到不知所措。他原本以為自己能體會久世的痛苦,但他其實不能。他們終歸是不一樣的。沒有人能完整理解另一個人,哪怕以純然的愛也不可能做到。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么?你覺得是我做錯了什么嗎?”久世問道。
丹尼立即搖頭。他慌亂地看著久世,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那為什么我如此痛苦、為什么我要忍受這個,而那些貓自由快樂?就因為我長得不一樣?人可以這么自私狹隘、可以憎恨無辜的人、可以做一切壞事而于心無愧嗎?”久世猛地推開丹尼站起來,質問道,“我怎么可能把他們看成人類?他們怎么可能是人類?他們是人,我是什么?我為什么在人類社會活不下去?爺爺口中那個友善自由的國度在哪里?”
“可——”丹尼下意識想要反駁,但在他能組織出語言之前,有什么在視野內一閃。他看見了久世眼角的淚水。
丹尼沒想到久世會哭。醫生從未在丹尼面前哭過。淚水是態度轉變時無可辯駁的證據,是規則的破滅,從強硬到求乞。久世的防線自洽又單薄,對不適用的情境統統選擇閉目塞聽。能打破他的邏輯殊為不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