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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蹌著跌倒在韋舅舅跟前,向來滿是威儀的帝王,此刻眼眶卻有些發紅。
在他身后,隨駕而來的眾人面面相覷。年幼的幾位皇子疑惑,誰是韋相?朝廷上分明沒這一號人。
皇子身后以賀國公為首的一眾重臣卻是面色凝重,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幾位。他們初入朝堂時,恰好是那位不可說之人出將入相,最為風光的時刻。風光這詞遠不足以形容他在朝堂上影響力,那樣一位儀表堂堂,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天縱之才,如羲和當空,照亮整個朝堂,襯得滿朝文武黯淡無光。
那樣一個可能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讓所有人高山仰止的曠世奇才,最終卻選擇跟整個朝廷對著干。
蟻多咬死象,他們依稀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家族是如何拼盡全力找尋他漏洞。千方百計查出他所有經歷后,家族中部分人甚至被他的魅力所傾倒,倒戈相向。不然以整個朝堂的力量,那人絕對不可能被舒舒服服的流放。
對,他就是舒舒服服被流放西北。帶著他所有著作,帶著剩余家財,全家囫圇著離開京城。
“韋相是誰?”
武王的疑惑喚醒了所有人沉思,在他后面,賀閣老感慨道:“他是大越最年輕的閣老,也是魅惑君王的小人。”
“小人?”
慶隆帝皺眉,銳利的眼神直逼向他:“以賀國公年紀,你入朝堂時,韋相應該已入內閣。不僅賀國公,今日跟來的幾位國公捫心自問,韋相真的是小人?”
重臣們紛紛低頭,獨賀國公直面帝王威嚴。
“皇上,此事不應問臣,先帝時期朝堂早有定論。韋相之舉,乃是動搖國本的重罪。”
有賀國公帶頭,眾人問問來了勇氣:“臣等附議。”
賀國公身后,同樣須發皆白的楊閣老搖頭晃腦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此乃是自古以來定論。自太祖立朝以來,士農工商四階層各司其職,大越百廢俱興,盛世已起。韋相卻妖言惑眾,企圖動搖社會根本。此等小人被貶謫西北,實在是罪有應得。”
“楊閣老所言有理。”
滿朝重臣皆附議,一時間完全將帝王威勢給壓回去。
“一派胡言。”
本來虛弱的韋舅舅,這會卻來了精神。站起身,他怒發沖冠地走到眾臣跟前。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可不可笑,太祖往上數幾輩,祖上乃是鹽商,因得罪官吏獲罪而貶為軍戶,依靠絕世之才漸漸在軍中有了聲望。前朝末年君王倒行逆施,百姓民不聊生,太祖揭竿而起拯救萬民于水火。太祖本身就不是讀書人,難道你們能說他出身低微?”
“你……太祖為官,已是仕人。”
平緩下激動情緒,韋舅舅諷刺地看著他:“先不論你這話是在諷太祖祖上,還是身為重臣連軍戶與舉人都分不清楚,我們就只論讀書人該不該高人一等。”
賀閣老滿臉理所當然:“讀書人身兼天下社稷,自然高于眾人。”
“身兼天下社稷?我看你白發蒼蒼,這年紀想必也多了不少書,那你知道社稷這兩個字的意思?社是土神,稷是谷神,古人以土地和糧食代指家國天下。農民以汗水耕種稻谷,商人以腳步溝通南北物產,工匠以雙手筑造廣廈。是你看不起的三類低等人,供應了你飽腹谷物、御寒衣物、居住之所。沒有了他們,也許你一生下來,就被凍死餓死。”
“一派胡言,”賀閣老氣喘吁吁:“是誰指導天時用于播種,是誰革新農具促進產量,是飽讀詩書之人。是讀書人想出了稅收之策,集合全體人的力量修筑官道,讓瓦剌入侵的消息可以及時傳遞,讓商人可以安然走南闖北。”
韋舅舅笑了:“我從未否認過讀書人,是你一直在否認官吏以外的天下百姓。稅收是大越人共同勞動后上繳,官道也是征發百姓修筑而來,守衛大越疆土的更是普通百姓。正如我祖父當年所言,大越能取代前朝,不論領兵將領還是打仗兵卒,或是為兵卒提供糧食的普通農戶,天下萬民皆是功臣。而大越如今開創太平盛世,也是蕓蕓眾生各司其職,辛苦努力的結果。”
說到這韋舅舅走上前,瘦弱的身體抵住賀閣老威壓,一字一句地吼道:“這片疆土上的每一個人,先祖都曾為大越的建立做出過努力。憑什么到頭來,他們要繼續受剝削和壓迫。憑什么就你們這幫士人不納稅,你們不僅自己不納稅,還為了自身利益,以低稅收將平民土地劃歸名下。你們,才是大越最大的蛀!蟲!”
啪、啪、啪。
一直沉默的慶隆帝率先鼓掌。
“陛下……”賀閣老神色滿是哀痛:“臣等一直忠心耿耿,難道陛下就任由他們污蔑老臣?”
“污蔑?”
衛嫤一直屏氣凝神,聽著韋舅舅舌戰群儒。
初到酒泉,隨晏衡去韋家拜訪時,她就聽韋舅舅說過韋相被放逐的原因。他提出王朝敗落,全因過度土地兼并導致底層民眾生活困苦,而要防止土地兼并,便要改革稅法。士農工商同等繳稅,資產越多稅率越高。這樣一來沒有了利益,相關當權者就不會太心黑。
毫無疑問,這一招損害了所有當權者的利益。
以至于韋相故去多年,連皇帝都換了一個,甚至至今活著的大越人已經完全忘了他們還有過一任姓韋的內閣大臣。都已經趕盡殺絕到這地步,如今皇上偶爾提起,朝中重臣的反應,還是恨不得立馬摁死韋家所有人。
實在是欺人太甚。
掏出懷中搶救下來的唯一一本賬冊,衛嫤塞給旁邊晏衡,滿是鼓勵地看著他。
接過賬冊,晏衡隨意一番,而后面露驚奇。這是石頭千辛萬苦保下來的賬冊,對著他從涼州府衙順出來的這些年西北軍流水,阿嫤和舅舅他們忙活了一個月,終于弄出了個大概。
此刻這本賬冊已經完全表格化,左邊一欄是官府給出的支出,右邊一欄則是實際發到西北軍手中數量。一筆筆左右并排,數字上的差距給人以直觀的沖擊。
從懷中掏出那封密旨,晏衡朗聲道:“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哦?”
心煩意亂的慶隆帝,沒同意也沒阻攔。
“臣有重要的證據證明,韋相當年的主張沒錯,還請陛下過目。”
雙手捧著賬冊舉過頭頂,慶隆帝點頭,三思走過來拿起賬冊,恭敬地呈給慶隆帝。
夕陽西下,幽州城的大火卻照得天空有如正午烈日當空。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看著左右兩側相差數十倍的數字。朝廷每年撥下來的大筆款項,只有很少一部分真正用到西北軍身上。一頁頁翻下去,一筆筆觸目驚心的數字,讓他的心火比幽州城大火還要旺盛。
☆、第101章 咄咄相逼
水至清澤無魚,慶隆帝早就知道官員會貪。他是皇帝享受一整個內庫過著奢華生活,將心比心,那些為官之人肯定不滿足于朝廷一點俸祿。初登基時他還厭惡貪腐,可隨著上了年紀,心地越發柔軟。近十來年每次戶部撥款時,他都會多撥一點,只希望在彈性的預算下,官員們能好生當差。他對貪污一事很寬容,朝臣們富庶了辦差也用心些,一直以來朝廷都在高效運轉。
他本以為自己治下,官員雖有點小心思,但依舊盡心為民。河清海晏,盛世將在他手下達到頂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