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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螺也贊同:“沒了生計才想死,吃喝不愁為什么不活著?真要那么想死,那死就死吧,正好可以和登褒做伴。”
談話進行到這里,實在雞同鴨講難以繼續了。龍君扔了蓮藕拱手,“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別過了,告辭。”
夷波緊張起來,一定是她們表現不好,惹得龍君生氣了。她抓住了他的袍角,“不要別過。”
他拽了一下,沒能掙脫,指指天說:“本座還有要事在身,帶著你們不方便。這樣吧,你們先回啞海,待本座辦完了事,即刻回潮城和你們匯合。”
夷波心里難過,鮫珠灑了滿地,“完啦,完啦……”
阿螺知道死扒著也沒用,忙安撫她,“沒完,君上既然有事,咱們不能拖他后腿。南海之主可是一言九鼎的君子,答應回來就一定會回來。”有意說了這一通,復追問:“君上這一去要多久?小的們朝思暮想、魂牽夢繞、望穿秋水等您回來。”
他摸了摸下巴,“用不了多久的,三兩天光景吧!”然后騰到半空中,輕輕一揮袖,踏著云彩飄遠了。
☆、第 10 章
夷波很難過,嗚咽了一下說:“他走了。”
阿螺剔了剔牙,“可能有重要的事吧!東邊堆起了云頭,要下雨了。”
龍君司雨,他不像她們無所事事,離開大概是因為公務。夷波嘆息著靠在岸邊,算算時候,出來好幾天了,長老們一定發現她偷溜了,回去之后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副光景。但是心情不好,游也游不動,停在水里魚肚朝天,好像要死了一樣。
阿螺把她翻過來,背在自己肩上,和聲安慰著:“既然他讓我們先回潮城,那就回去等他。你放心,龍君不會因為和我們意見相左就撇下我們的。你以前一心想見他,可惜還沒成年,就算心里愛慕他,也不能怎么樣。還是回去好好籌備籌備,等下次再見他,你就是潮城最美麗的鮫女啦。”
夷波垂頭喪氣,說的也是,自己性別模糊,別想太多比較好。鮫人兩百歲成年,照自己被珠璣撿回來的時間算,最遲再有一個月,她是男是女就該定下了。
想起這個瞬間又有了力氣,她擺著魚尾氣壯山河,“我做最美的鮫女,比玄姬更漂亮。”海族每年三月有一次斗美,不限種族,角逐南海夫人。玄姬是上古神獸玄龜的第十三代子孫,她獨占南海夫人的寶座已經百余年了,夷波覺得那是因為自己沒成年,等她長成真正的鮫女,一定能夠打敗她——雖然不一定有這個膽量,但是憧憬一下還是可以的。
阿螺從來都是無條件支持她,“玄姬的原形是只龜,這點就落了下乘,將來的南海夫人必定是你。我料她不服氣,那也沒關系,是騾子是馬……”
“拉出來交配一下。”夷波歡快地接口,阿螺愣了半天,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商議定了,陰霾一掃而空。夷波背起阿螺上路,天上下起了雨,萬條雨箭墜進湖里,耳邊綿密一片聲響。她擺身前進,內河湖泊水位淺,不能潛得太深,偶然抬頭,能看見遠處山巒聚攏起了沉沉云靄,莫測的,像龍君的為人一樣。
回程比來時要輕松得多,路熟了,用不著向誰打聽。白天疾游,到傍晚時分停下休息,即翼澤山一重水一重,曲里拐彎不易行,不過景色倒很好,她們趕到一處竹林婆娑處,正是月上柳梢的時候,藍白色的光從竹梢傾瀉下來,這時候的光是有絲縷的。
剛吃過東西,渾身放松,懶洋洋癱在水面上,忽然看見岸上游來一列火把,前后足有十幾丈長。阿螺喜歡湊熱鬧,霍地坐了起來,“一定是出事了。”
夷波閉著眼睛不為所動,她吃飽了唯一想做的就是睡覺,什么都阻止不了她。
“八成一個村子都出動了。”阿螺拽她,“去看看。”
夷波一點都不感興趣,因為懶得掙扎,被她拖行了很遠,直到撞上一截枯樹才醒過來。
兩個人鳧水遠觀,看著岸上的人到了一間屋舍前,火龍團團把屋子圍起來,開口處叉腰站著一個黑衣人,手里執漁鼓,敲得咚咚直響,催逼里面的人出來。
阿螺吸了口涼氣,“那是重明鳥啊,摶逐獸狼,使妖災群惡不能為害。”
夷波懵懵看了眼,“有妖怪?”
阿螺嗯了聲,“重明鳥是替人守門戶的,有妖必捉,不知里面是個什么東西……”
剛說完,茅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里面出來兩個人,男人憔悴蒼白,女子卻明艷照人。河里旁觀的兩個竊竊私議起來,看樣子那個妖不是好妖啊,肯定吸了男人的精魄。瞧那玉肌粉腮,雖然粗布裙釵,可是貧賤遮不住臉上光彩,那妖把自己作養得太好了。
她們離得稍有距離,不過對話卻聽得清。村人指責女子來路不明,進村之后村里不停丟失家畜,別的村子五谷豐登,他們村子卻遭了霉運,連年顆粒無收。
“一定是這妖物害的,上神請看,把自己的男人都吸得皮包骨了,她是個狐貍精,快收了她!”
那女子驚慌辯解:“我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你們對天不敬才遭懲罰,怎么能算在我頭上?我虔心侍奉郎子,不會對他不利,你們血口噴人!”
可是一張嘴怎么說得過百張嘴,女子頂著唾沫星子扯動男人的衣袖,“檀郎,你替我說說情,我自從進你家門,便為這個家日夜操持,不敢有半點懈怠。如今他們容不得我,你要眼看著我死么?”她的哀求換來男人陌生的注視,她環顧四周,重明鳥雙眼如炬惡狠狠盯著她,她顫抖得更厲害了,瑟瑟哭道,“檀郎……看著咱們夫妻一場的情分……”
可是話音才落就換來男人無情的一刀,他喘息著,火光之下表情猙獰,“是你,你來后我的身體每況愈下,你沒害我是誰害我?我早該聽他們的勸告除掉你,就是看著往日的情分才等到今天。現在我救你不得了,救了你,我自己會死,只有委屈你了。”
那女人在震驚里開始幻化,墻上的人影漸漸扭曲,九條狐尾像綻開的花。夷波聽見她的尖嘯,聲音長而利,充滿絕望。那男人把刀刃往前頂了頂,咬牙切齒地笑起來,“好了、好了……得活……”
他得活,狐女必須死。站在那里半晌的黑衣人化成了一只大鳥,張口把九尾狐的魂魄和元丹吞了下去,沖上云端,鼓翅飛走了,地上只留下狐貍的尸首,九尾盡斷,神形俱滅。
阿螺和夷波看得遍體生寒,女人吸男人的精元,男人為活命義無反顧把女人殺了,他們的故事和她們想象中的愛情不一樣,和登褒夫婦的也不一樣。
果然跨越種族的愛情是沒有好結果的,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兩個人咽了口唾沫,看見那些村民架起火堆,把狐貍的尸首扔了進去。火焰熊熊很快把一切燒了個干凈,他們勸解男人,“這下子禍根除了,你會慢慢好起來的。”
人散了,空蕩蕩的屋前只余男人獨自一人,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寂寞。
阿螺和夷波沒走,看著他長長嘆了口氣回到屋里,關上了房門,夷波說:“這個男人真狠。”
阿螺搖搖頭,“如果不殺九尾狐,死的就是他自己。人都是自私的,所以我覺得登夫人拿了燭銀會高興,雖然暫時難過,過段時間也就放下了。”
兩個人心情都不佳,沉進水草里休息,打算等明天天亮再看有沒有后續。
后續當然有,不過令人悲傷,男人清早茫然站在廬前,大概一時忘了狐女已經不在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煎藥。以前都是她準備好了送到床前的,現在沒了可以依賴的人,只能靠自己。他生火,弄得煙霧繚繞,熏出了兩泡淚,好不容易把藥煎成,嘗了嘗,味道不對。旁邊的砧板上放著一把刀,刀口有隱約血跡,他遲疑地提刀嗅了嗅,味道熟悉。
他呆住了,打碎了碗,癱坐在地大淚如傾,仿佛看見她卷袖劃破手腕的樣子。其實受供養的一直是他,為了延續他的生命,她每天都在傷害自己。讓他喝她的血,內丹在藥碗里水深火熱,修為折損了千千萬,反正她的美麗從來不是因他而起。當年他在風雨里救了她一命,到最后這條命還是被他討回去了,也算兩清。
她們聽見男人野獸一樣的嚎哭,失聲叫著遂心。夷波拉了拉阿螺的袖子,“走吧!”最后的結局可以預見,這男人活不了多久,他早就病入膏肓,沒了狐女死路一條。
“以后別看熱鬧。”夷波胸膛里填滿了郁塞之氣,怪阿螺管閑事,弄得她情緒低落。
阿螺卻很受教:“世態炎涼,見識一下也沒什么不好。你每天就知道太陽升起來啦,海水好藍啊,坐在珊瑚頂上織鮫綃,今天織了三尺,到海市上能換一片金葉子……你都不懂人情冷暖,活該一輩子當條魚。”
夷波撅起嘴,如果懂得世故非要經歷那些,她情愿永遠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