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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電繼續肆虐,但震天的轟鳴漸漸落后,遠了淡了。又奔一程,停下看,不知什么時候天放晴了,一輪明月掛在半空中,清輝慘然,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夷波撫撫胸口,險些嚇死,要不是首尾靈活,現在大概已經變成焦炭了。可是環顧左右……這是哪里?月光溶于深海,看不清前路。難道越過邊界,闖進南溟了?
她彷徨款擺,扶搖直上,浮出水面后遇到了一點小麻煩,終于迷路了。剛才從哪個方向來的不記得了,水面上沒有標識,還不如水底。她重新潛下去,照著記憶原路返回,游了很久,越游水越深。南海之外的水是極美的,淺處藍得攝人心魄,但到深處,積蓄過多顏色愈發濃重。往下看,底下大概是海溝,光線黯淡,變成了墨色,簡直叫人暈眩。
她嗚咽了下,咕嚕嚕吐出一串泡泡。往后退,忽見溝底霞光大盛,照亮了方圓百里。夷波雖然膽小,但鮫人一族好奇心很強,她懸住看了一陣,扶著崖壁試圖往下,剛挪兩步不由退縮,說不定是個海妖,長了九個腦袋……細掂量還是算了,剛撿回一條命,別又塞了妖怪的牙縫。
她搖搖尾巴打算離開,猛聽見鐵索相擊發出巨響,崖壁邊緣巖石滾落,震得海水顛蕩。她駭然拿兩手捂住眼,透過指縫間的蹼膜向外張望,霞光回旋,比之前更甚了。她壯了壯膽,小心翼翼貼著崖壁往下溜,強光晃眼,停下適應一會兒,水越深水壓越大,擠得心肺幾欲破裂。
可能到不了那里,如果到不了就回去,阿螺還在啞海等著她……但那光就在不遠處,帶著誘惑的味道,似乎觸手可及。她又有點不甘心,躑躅徘徊,忽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進水底,翻滾著失聲尖叫,咚地一記,摔進了泥沙里。
暈頭轉向爬起來,略定了定神,這才看清面前景象——寬大的石基上豎著一根玄鐵柱子,粗有十丈余。柱上盤一條蒼龍,周身被鐵鏈捆縛,頭角崢嶸,雙目緊閉,長長的龍髯隨波逶迤,要是能夠打開枷鎖,恐怕身長有千里。
她吃驚不小,這是第一次見到龍,龍君出現時幻化了人形,真身是否也像這樣?這龍大抵是犯了錯,被囚禁在此,不知困了多久,說不定已經餓死了。再看柱子,頂端云紋與回紋交錯,既然用來鎖龍,必定有大講究。
正屏息窺探,不經意一瞥,發現那龍不知何時醒了,鱗鬣奮張,呲目瞪著她,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
☆、第 2 章
“何方水族,膽敢貿入寒川!”
龍嘯的威力不因身體受縛有所減弱,口唇大張,獠牙畢露,對著底下螻蟻大小的鮫人一吼,那小小鮫人海藻一樣的長發被聲波震蕩,仿佛迎面狂風,向后獵獵飛揚起來。這鮫女膽子太小,直接趴在了地上,蒼龍心滿意足地收聲,舔了舔唇,覺得自己威武不減當年。
夷波嚇得肝膽俱裂,哆哆嗦嗦向上拱手,“潮城鮫人夷波,誤入……請龍君息怒。”
一條失去自由的龍,必定是罪大惡極的,誰也不知道它接下去會干什么。夷波唯恐命不久矣,打算伺機遁逃。抬眼覷它,這一看登時魂飛魄散,蒼龍一雙燈籠大的眼睛疑惑地打量她,每次眨眼都能讓她感覺到暗涌流轉。她魚鰭輕顫,為了討好,很虔誠地行禮,“小鮫……給龍君找吃的。”
龍乜了她一眼,不為所動,聲如震雷地質問她:“你是怎么進來的?受誰指使?”
夷波忙辯解:“沒有指使……”怯怯指了指上方,表示碰巧路過,可能是大人無意間擺了擺尊臀,把她卷下來的。
龍依舊張牙舞爪,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一個毫無法力的鮫人能進入寒川,那就說明外面的結界已經破了,它重得自由指日可待。思及此,不免龍心大悅,但是驀然回首,空虛和惆悵又傾瀉而出,“本座被困百余年,很少有水族來這里,看見個活的真不容易。”
龍的眼神迷離,雖然面目猙獰,但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氣勢似乎有所收斂。夷波松了口氣,剛想告退的,那龍懶洋洋抬爪撩了下青色的鬛鬃,“噫,這鬼地方,要什么沒什么,叫人苦惱……你替本座看看氣色,頭角整不整潔?須髯神不神氣?”
身陷囹圄依舊注重外表,心態倒不錯。夷波咽下恐懼艱難地打量它,它為了讓她看清,探下身子左右晃動腦袋,還把牙齜了出來。
它這一頓搔首弄姿不要緊,攪起了水底層層波濤,夷波定不住身,被水流卷出去幾丈遠,結結實實摔在了崖腳上。
龍忽然發現眼前人不見了,大發雷霆,“鮫人哪里去了?”
夷波艱難地爬回來,擦了擦淌血的嘴角,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詞都搬了出來,“好看,玉樹臨風……天怒人怨,海水倒灌。”復獻媚地笑了笑,加重語氣,“好看。”
不管是神是魔,對這種直白得沒底線的夸贊都毫無招架之力。夷波詞匯簡單,但龍卻聽明白了,霎時搖頭擺尾,得意非常,“你想不想追隨本座?本座是南海之主,不過一時不察龍困淺灘……那個那個,待本座出關,即提拔阿鮫為本座護法,本座可以帶你到處遨游,讓你風光無限,你看怎么樣?”
夷波疑惑地望著它,覺得這龍真古怪。說自己是南海之主,海主不是守城龍君嗎?實在很難把落魄的它和風光無限的海主聯系在一起。難道它以為她沒見過九川大神嗎?可見它在吹牛,有意騙她。
她不敢觸怒它,委婉地表示,“小鮫……不會說話。”
蒼龍凝眉看她,“不會正好,省得聒噪。”
夷波一驚,忙又賠笑,“小鮫沒腿。”
龍鄙夷地調開了視線,“想要腿還不簡單,拿刀剖開就行了。”見她驚得目瞪口呆,它高興起來,哈哈大笑,“本座餓了,找吃的來。不得走遠,待本座允許才能離開。”
夷波諾諾應了,感到任務頗為艱巨,這么大一條龍,得找多少吃的才能喂飽它啊!她慢吞吞在溝底游走,捉了幾只海參,撿了幾枚牡蠣。攤到蒼龍面前時有些羞慚,這里魚蝦罕至,只有請它包涵了。
她坐在臺基上,找塊趁手的石頭把海參剖開,清理掉內臟往上一拋,拋進龍大張的嘴巴里。那龍大概太久沒找到說話的人了,有點絮叨:“你一定很好奇,為什么本座會被鎖在這里。”
夷波點點頭,的確納罕。
它倒不說了,等著她敲開牡蠣,然后大嘴一張吞下去,半天才唔了聲,“其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一次施雨弄錯了方向,害得東陸顆粒無收……”想了想,怕失了顏面又補充,“本座是龍,一身正氣,做錯了事就應該負責任。了不起關上百八十年,贖清了罪過,出去又是一條好漢。”
倒是個有擔當的龍,不過看它渾身苔蘚叢生,境遇顯然比說的尷尬。夷波也不多言,砸開最后一個牡蠣喂它,它尾端輕輕一掃,帶起一股腥甜,似乎有血的味道。夷波嗅了嗅,循味查看,見那纏繞的身軀之下有一足踩在鐵環上,腳趾和柱子之間的皮蹭破了,傷口已經化膿腐爛。
原來氣勢洶洶背后有這么凄慘的一面,鮫人慈悲,頓時覺得它不那么可憎了,反倒很可憐。龍生來有靈力,閑居四海,能駕風雨,如今被囚禁了,有種英雄末路的悲涼感。她這才發現鎖鏈捆得很有技巧,不太緊,但柱子底端刀刃林立,它只有盤緊身軀找到著力點才不至于落下去。上百年不得松懈,這是何等的煎熬?
她游過去,叼著指尖囁嚅:“龍君受傷了。”
它愣了下,輕描淡寫:“小傷而已,何值一提。”
龍都是好面子的,夷波懂得。她沒有說話,退到一旁,開始撲捉深海中的流光。鮫人有種特殊的能力,別人眼里捉摸不定的一線亮,在她們指尖可以化作實形,縱橫交錯編出經緯,然后以手為機杼,織水成綃紗。
龍沉默下來,對她的做法感到意外。鮫女是南海之外最美麗的生命,她們神秘莫測,媚骨天成。說是人,長著魚尾;說是魚,卻又有人一樣的情感和思維。以前見得多了,習以為常不覺得稀奇,但這個情況下有鮫女織綃,實在略感吊詭。
它歪著腦袋問她,“你這是干什么?”
夷波用手比劃了兩下,對方茫茫然,她也解釋不了。
鮫人的語言天賦不高,他們通過或長或短的音波傳遞消息,一度有人以為他們是啞巴。但既然會唱歌,又怎么可能啞。諸界之中人語是官話,他們只是不精通人語罷了。不過當初找尋龍君的時候潛進云夢澤,遇上貴胄五湖夜宴,她和阿螺躲在水榭底下偷聽,多少學過幾句,然而要流利交談,顯然還欠缺。
她織綃織得很快,鮫綃是千金難買的東西,那么奇異,僅靠光和水,就能織出白如霜的柔軟織物,人要拿它做成衣裳,可以避水。她織綃是為了替它包扎,可就是“包扎”兩個字,讓她糾結了半天難以表達。
水族離不開水,但要是身上有傷口,長期浸泡在海水里也會壞事的。既然鮫綃入水不濡,用來切斷皮肉和水的接觸正合適。她仔細衡量,那么粗的腿,包上兩圈不知要多長。
龍是極聰明的,大概察覺了她的用意,既感動,又有些傷感。它一爪托腮,轉頭眺望遠方,想當初叱咤風云何等的猖狂,現在呢,只有一個小小鮫女陪在身邊,可悲可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