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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氏手中匕攸然一緊,老夫人趕忙擺擺手,眾人趕緊閉嘴,一時雅雀無聲,只有緊張的心跳聲與雜亂的呼吸聲在這靜謐的詭譎氣氛下,異常清晰。
趙文宛這時候卻陡然開了口,“你說要當著眾人的面揭露我娘的真面目,那就來說一說,我娘如何?”那聲音里不見一絲顫抖。
冷氏的視線掃過在場的人,最后睨向了趙文宛,不掩怨念地開了口,“我與沈貞娘情同姐妹,眾人皆知,當年出游遭遇山匪綁架,殊不知他們原本要綁的人是你娘,可你娘卻棄我于不顧,那些人為了交差便拿我充數,而你查到的那人叫黃冠三,曾是綁匪頭子,也是……也是當年□□我的人之一,你知我要報復,所以搶先一步揭了當年事情,想讓我無法在定國公府立足,甚至被趕出府是么。”
“你以為這就是我所經歷的苦難了么,不,還有更痛苦的,沒過多久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多難堪惡心啊,手腕上的刀疤就是那時候一刀一刀劃的,我想死,可老天爺不收我的命,冷家因著沈家的關系遺棄了我,任我在道觀自生自滅,有個這樣的女兒多丟人,可是我還是沒死,而那孩子跟我一樣的賤命,不論使什么法子,硬是在我肚子里扎了根。”
“再后來,孩子還是出生了。”冷氏頓了一頓,像是陷入了過去記憶中,面容透了一絲陰森可怖,“那是個雷鳴電閃的夜晚,全身力氣幾乎耗盡,可在看到那孩子的剎那,不知怎的就又忽然有了力氣,我掐住了他細嫩的脖子,用力,再用力,他哭到整張臉都青紫了,到最后連聲兒都沒了,終于……他死了。”
冷氏的聲音像是在笑,可聽在趙文宛及眾人耳里,卻更像是在哭。在她道出當年事時,趙宏世已經到了跟前,不可置信地凝著這一幕,待她說完才堪堪反應過來,“你……”
只聽到趙宏世的這一個音兒,冷氏的手就微微顫了一下,趙文宛便覺得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惹得眾人一陣驚呼。
“——你別亂來!”趙宏世忍不住連忙道。
冷氏幽幽別開了視線,嗤嗤笑道,“我不會這么輕易就讓她死了的。”像是印證她說的那般,緊緊握著匕首,享受的是看著趙文宛瀕死的樣子。
“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冷氏,快放了宛丫頭,要報仇要償命的沖著我老婆子來,放了我宛丫頭啊!”老夫人瞧著,急得險些暈過去,卻強撐著鳩杖懇求道。
而早混在人群中的趙文熙緊緊盯著這一幕,亦是屏住了呼吸,心里暗忖冷氏要是能幫她解決了趙文宛那才叫好呢,若她死了,顧景行是不是就能注意到自己了。
趙文宛的兩名貼身丫鬟也在其中,還有兩名生面孔的丫頭,雪雁借著人群遮掩垂了頭的低聲說道了兩句,隨后提了提手里的物件,尋了個稍空的地兒松了手,天仙像個箭頭猛地躥向了冷氏。
陡然受驚的冷氏下意識地揮了把直撲面門的勁風,雪雁身旁兩名丫鬟瞅準時機同時動了手,一人踹向冷氏持著匕首的手腕,一人護了趙文宛脫離險境。
叮當一聲,匕首落地,冷氏亦是叫那力道掀翻在地,眾人趕緊上前查看趙文宛傷勢,冷氏看著人頭濟濟的一處,心知已經錯失了機會,毫無可戀,又被逼到絕望,一咬牙,往前一撲撿了匕首抬高,落下,直直捅向了心窩,鮮血頓時四濺衣襟。
“悅娘!”趙宏世最先發現,卻以來不及阻止,只匆匆抱住了軟下身子的冷氏,神色驚慌。“快叫大夫,快啊!”
冷氏抬眸瞧著那環住她的結實臂膀,漸有些吃力問道:“老爺,你不嫌我臟么,不愿再見我了么,咳咳。”
“悅娘,你說得什么傻話,什么不愿見,即便如此,你也是受害的,為何……為何要瞞著我呢!”他不過因著處理那酒樓扯出來的爛攤子,一時著急上火,怎就出了翻天的變化。
冷氏看著這人驚慌地捂著自己的傷處,有些意識到自己似乎誤會了什么,堪堪喊了聲老爺,卻猛地撞入一雙猩紅淚光的眸子里,第二聲的老爺便含了哽咽之聲。
“認識你真好。”冷氏費力地一字一句說道,“可這輩子的我太不堪了,下輩子,再重新好好認識罷。”
人群里寶蟬匆匆帶著一名仆婦而來,那婦人瞧著這一幕先是驚呼了聲冷小姐,隨后有些不知所措。
冷氏微瞇著眼看去,認出此人是貞娘的貼身丫鬟,瞧著樣子,該是嫁人了。
寶蟬揀著重點的說了,那仆婦登時眼眶濕潤,“冷小姐怎這般傻的,孽債孽債啊,當初小姐是被敲昏了帶回來的,一回來就請求老爺去救您,不顧反對,親自跟著一遍一遍尋你,當時老奴也在的,可是怎么都尋不到你。再后來冷家遷出京城,小姐跟您斷了聯系,這事兒卻成了小姐一塊心病,每每提起都要落淚,甚是掛念。”
“您……唉……這叫個什么事兒啊!”
冷氏聽完不可置信的眸中睜的滾圓,隨后身上隨著血液的流失漸漸泛冷,目光空泛地凝向了趙文宛所在,“你和你娘的運氣都很好,可惜我……沒有這樣的運氣。”
身旁的聲音遠遠近近,多了幾分不實,恍惚中,貞娘站在光源處,看著自己又哭又笑的,伸了手,冷氏亦是伸了手,只在抬起的瞬間倏然垂落,沒了氣息。
“悅——娘!”趙宏世痛苦的仰頭撕吼了一聲,須臾間,天空竟轟隆隆的炸了一聲響雷。
☆、第115章
自那日冷氏自盡,天空便電閃雷鳴,一連下了幾日的暴雨,整個國公府都被一種晦澀的陰霾籠罩著。趙宏世求了老夫人將此事封鎖,當時在場知曉真相的都被仔細敲打了不許泄露出去。
冷氏瞞了一輩子,最后連命都搭進去了,趙宏世想保全她的名聲尊嚴,亦是最后的送別。
靈堂內,黑白肅穆,按照國公府夫人去世的規格布置的靈堂,哀樂回蕩,下人哭靈,各家夫人與定國公府有交情的便都過來燒香行送禮,下人們再伏地一陣慟哭。不明真相的眾人都皆替國公府感到惋惜,這一家子最近“多災多難”,先是徐氏和離,損了三房媳婦,再是葉氏不知為何忽然要與青燈古佛為伴,再不出來管事,好不容易四房媳婦是個精明能干,待人和氣的,卻突然染了惡疾去了。
夜晚,靈堂燭光明明滅滅的晃動,趙宏世在守靈的位置已經連著呆了三個日夜,眾人皆是勸不回去,四爺只道冷氏沒有子女,自己作為夫君自當替她好好守靈,送這最后一程的路。
靜寂的夜晚里有拐杖的敲地聲響起,趙宏世胡子拉渣,神色不振,聽著響動一抬臉就看到老夫人站在了旁邊,身邊攙扶著的是趙文宛和楊媽媽,趙宏世起身虛弱的道了一聲,“母親。”
“四叔,祖母擔心您,所以特意來瞧一瞧。”趙文宛張嘴解釋了一句。
“兒子讓母親掛心了。”
趙老夫人渾濁的眸子抬眼望了冰涼涼的四周,心中亦是難受,悵然地顫抖著道:“我們趙家一門不知道造了什么虐,家宅如此不寧,老婆子死后也是無臉見你父親了。”
趙宏世聽完噗通跪在地上,“一切都怨兒子,望母親保重身體,兒子自知悅娘罪孽深重,沒有資格入了趙家宗祠,等七日一過,兒子會帶著悅娘的骨灰回涼州安葬。悅娘被冷家拋棄,一生如此坎坷不幸,趙家也是入不得,兒子……怕她一人寂寞,想百年之后與她作陪,望母親成全。”
“你……”趙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指著最小的兒子,顫顫的退后了兩步,半響那要訓斥的話都化作了一聲無盡的嘆息,“罷了,你會這么說想必已經主意已決,不同意罷,你又窩了涼州不回,老婆子怕了,趁我活著的時候多在跟前,以后的事我管不了了。”
“祖母……”
“兒子不孝。”
趙宏世愧疚地磕了三個響頭,隨后轉向了趙文宛,凝著她脖子上裹著的一圈兒白紗,聲音干澀道,“四叔代悅娘替她向你賠罪。”
趙文宛忙是去扶,事情會發展到冷氏決絕的以死來作為結束,同樣出乎了她的意料,因為知道了她當年的遭遇才想著讓四叔跟那人不要來往,拿的是那人品行不端的證據,卻沒想到會讓冷氏誤會……釀成悲劇。
冷氏求得了解脫,活著的人卻是煎熬。這些日子,四叔的懊悔與深情趙文宛看在眼里,不禁想若冷氏能跟四叔坦誠些許,是否那些仇怨不會害了命,然……也只是想想了。
趙文宛嘆息一聲,斯人已逝,該去的都該隨著去了,最后幽幽道了一句,“四叔,還有香么?我想給四嬸娘上一炷香,讓她好走。”
趙宏世抬臉不掩驚訝,一旁的趙老夫人卻是明了的,這孩子跟元禮一樣都是隨了沈氏的心性。
待趙文宛上完香,又攙扶著祖母回去,趙老夫人走到門口頓了下腳步,“差不多就回去休息會兒罷,把自個兒折騰垮了,豈不是要抽掉老婆子半條命。”
趙宏世應聲,目送人離開,隨即站起來從懷里拿出一對玉佩,不舍地摩挲了片刻,最終將其中一枚放在了正前空蕩蕩的骨灰盒里。
“悅娘,讓一切怨恨留在這里,我帶你回涼州。”
……
夏日的炎熱在一點點的褪去,一場雨比一場清涼,不知不覺,趙宏世已經帶著冷氏的骨灰離開國公府近一個月,沒有人會再記得冷氏的離去,定國公府的悲傷。大梁國自廢黜太子后,終于要重新冊封太子,所有焦點都集中在了這件天大的國事上,二皇子如愿封了儲君,入主東宮,大典當日八方朝賀,這其中就有趙文宛最不愿見到的平南王一家子,平南王于幾日前就攜世子與長公主俸詔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