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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a300_4();千良看著眼前的男子,他有著一張干凈的面龐,眉宇很溫和,“你是在我進門后不久方才來到此地吧?你又借用了一副好皮囊呢!”
“又借用?真是有趣啊!”男人笑了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那么我倒要看看你這少年巫者的觀察力,上一次我是借用了何人的身體?”
“是那位拉面店的老板吧!”千良回之以微笑,“也是第一樁命案的目擊者之一呢。惡魔所過之處,必然會有硫磺的氣味呢,這也是你不屑于吞噬的氣味吧,就像是一面耀武揚威的旗幟。特意要告訴人類,你們曾經來過。
你之所以要選擇那位面館老板附身,大抵是因為那間拉面館的地段,是人群聚集之地,那間店又是民工師傅們最喜愛的食肆。是啊,手藝精湛,食材精良,味道鮮美,分量充足,真是深受食客好評呢。這樣的店鋪作為你的觀察前哨,簡直再好不過。
你從地獄穿越封印后,大概和茵蔯一樣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因此你只能選擇附身人類,挑選獵物,構造術式為你的主人輸送力量,畢竟大規模的直接殺戮,你已經做不到了。”
“想不到人類也會聰明如斯。”男人笑意邪魅,像是絞刑架下的妖花,和著亡魂、殘血、驚懼與喟嘆,在夜色中烈烈飄搖,“出于禮節,我將告知我的姓氏,我是侍奉別西卜大人的德特西爾,此刻我要再度發問,如若疑慮無法徹底消除,你所希冀的合作與契約絕不會來臨。
千良躬身致意,語調誠懇如同一心要拿下訂單的談判代表,“今日得見,榮幸之至,君既為饕餮君主的代言,吾自會知無不言。”
“真是少年無畏啊!”男人神情肅穆,身子如柱石般傲然而立,風自玻璃門的縫隙無孔不入,盤桓在二人之間,撩起幾許咖啡的苦澀香味,像是看客般小口啜飲著提神的飲料,靜觀著深夜的一場對峙,“根據我所了解的資訊,觀星人擁有最敏銳的目力,雖然我是在你進店之后,方才降臨此人類肉身,既然身為巫者的你都能發現,為何那個觀星少年沒有發現?他和那位半神為何不聯手將我擊殺?”
“終歸是在懷疑我尋求合作的誠意呢!”千良幽幽輕嘆,望向狹長的店鋪盡頭,目光仿佛渙散在彼處微弱的燈光之中。那里依舊飄蕩著血液的甜香,兩位曾經靈力卓絕的少年橫陳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已然了無生氣。風扇的光影依舊如同飛鳥的羽翼陰影劃過他們失卻血色的面龐,像是引魂的幡,凄凄地哀悼著。
“我自會回答你。其實,你理應對你擁有的能力自信才是,無論力量如何被封印削弱,作為侍奉于別西卜大人麾下的戰士,吞噬之力亦不會消亡,你在俯身的那一刻,就吞噬了你的所有痕跡。即便是以觀星人的力量,也難以發現蛛絲馬跡。
但我不同,我是曾與茵蔯短兵相接的巫者,通過那次戰斗積累的訊息,我創制了一個術式,可以用來探察惡魔的行跡。這個術式并不完美,可以施展的范圍極為有限,您恰好在這個范圍中。所以他們根本無法發現你,更不用說聯手擊殺了。
至于我,既然是希望訂下契約的一方,更是不會揭穿你的附身。
至于死去的他們,皆是力量卓越的人類,往昔與我亦是摯友,但是他們決計不肯進入嶄新的世界,因此我以他們的亡故來展示我的誠意。現在,您的疑慮可以打消了吧?”
“很精彩的回答呢!”男人嘴角上揚,像是剛剛聆聽了一場絕妙的演奏,“那么現在我們可以訂下契約了!”
男人伸出右手,黑色的光華像是一尾游弋的黑蛇在他的手腕直至掌心妖嬈地閃動著。千良略略后退,神色倨傲,“我要見到別西卜大人,我只與他的王杖訂下契約!”
“區區人類嗎?居然妄圖一睹君王的尊榮?”男人神色狠辣,語調傲慢。“你以為我會答應你這卑賤之身的請求?”
“哦?卑賤嗎?您大概忘記了歷史!”千良迎上對方鄙夷的神色,眉宇間皆是刀刻般的決意,“路西法的地獄集會之上,難道不是你的君主提出那個建議?是你的君主將人類視作摧毀天國權柄的目標,正是你的君主將人類視作同等的對手!(注:地獄集會——關于撒旦在地獄萬魔殿召開的會議,以及別西卜提出的建言與計策,參見約翰.彌爾頓著《失樂園》卷一及卷二)如果是可以作為汝等對手的生靈,豈會是卑賤之身?難道你自甘墮落,自認卑賤嗎?”
“自大的人類!膽敢如此巧言令色!”男人嘶吼著,溫和的容貌瞬間變得猙獰,雙眸中燃起蒼綠色的火焰。
“我奉勸您千萬不要動怒!”千良聲調冷淡,仿佛只是在對一個亂發脾氣的頑童進行說教,“穿越封印抵達人間的地獄住民并非只有您一個,他們所代表的的君王亦絕非僅有別西卜大人一位,向各位君王輸送力量以期擊碎封印的術式也絕不止一樁。
而洞悉這一切的卻唯我一人,我提供的協助也只有一份,更何況我們千家掌握著地獄封印的關鍵咒文。這樣的締約者,您認為別西卜大人會拒絕嗎?并且我相信別西卜大人亦有發問,他和您一樣對所謂狡猾的人類存有疑惑吧?
難道您在恐懼嗎?擔心我伺機偷襲,惡魔何時變得如此軟弱?即便別西卜大人身處封印之域,身為人類的寒冰又怎能對他損傷分毫?
又或者,我們就這樣爭斗下去,我在此地將您滅口,再去尋找一份合作者?以您現在被削弱的實力,我有自信可以完勝您。我倒是可以去找找上次身受重傷的茵蔯小姐。”
千良唇邊掛著若有若無的冷笑,像是一層模糊的白霜。
憤怒的德特西爾終于在他的注視下,平復了滿臉的怒火,換上了宿主溫和的面容,卻依舊帶著刻骨的輕蔑,“但愿你不會被地獄的烈火吞沒,施展你最強的守護風雪吧,護住你羸弱的肉身。”
“哦!那是自然,我還要留下這性命來達成契約,分享這個星球呢!”千良看著展開漆黑膜翼的男人,笑意在唇角綻放。
男人身后的職員室變化了,再也不是只有簡易桌椅的狹小房間,彼處像是被提前而至的暗夜覆蓋,僅以目力難以探知那夜幕之下的真顏。男人展翼而起,像跳水者般沒入那未知的黑暗,卻不見一絲漣漪。
千良結出手印,呼嘯的風雪裹住他瘦削的身形,他緊隨男人身后,踏入不知前路的通途。
地獄的溫度很高,有如熔爐。火海與硫磺的湖泊隨處可見,就像森林中的植株般稀松平常。那些火焰卻并非人世明亮的色彩,灰暗的火光分毫無法照亮周遭的闃暗。
一切都是灰蒙蒙,仿佛雷雨之前陰云不開的天光,壓抑的、沉悶的、荒蕪的,寂寞又不見人跡。那荒涼的景象像是無垠的黑暗星空,是無情的黑色潮水,吞沒了無數光年之內的星光。前方飛翔的男人惟余一個模糊的陰影,宛如空曠天地間羽翼寂寥的飛鳥。
千良周身的風雪幾乎成了此地唯一明麗的色彩,他像是一團飄移的月色,執著地將一抹微光投向無邊的墨色。
千良默默計算著時間,感知著周遭的能量,他知道男人即將停下,能量的波長已然接近他所熟知的封印之地。
黏稠的暗色中傳來洪亮的音色,高傲宛如頭戴冠冕的國王,“何人將我呼喚,攪擾吾之沉睡,那活物的氣味從何處傳來,為何在這囚禁之地,近在咫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