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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宴饗倒真豐盛可觀。”
耳際傳來些竊竊私語,恰逢司宴的下女將各式各樣的肴笥端上。我原先不便左顧右盼,可一旦有侍者擋在身旁,晴孝的注意力又幾乎都被菜色吸引過去,我終于能向離今川純信最近的那幾個位置望去。
在大和、美濃、三河國大名,以及受領(lǐng)尾張國的岡部彈正旁坐著的,正是如今掌管著信濃國的北條真彥。這一干大名皆為大納言心腹重臣,我在其他幾位武士身上匆匆掃過一眼,接著就對上她稍顯不悅的目光。
阿照一直瞪視我的位置。與其說是看我,不如說正上下打量著我如今的丈夫土岐晴孝吧。說實在的,這席間時常也有那么幾個漫不經(jīng)心的家伙盯著我的位子看,尤其是些沒帶妻室赴宴者,他們是在遺憾于自己的艷福嗎,可笑至極。諒他們腦中包藏著何種綺念亦不敢發(fā)作,可她就不一樣了。
“大人,您莫非中意這道菜品?”
我一手攏住土岐晴孝的胳膊,另一手舀起一勺面前的高野豆腐。這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俯首飲過我親手奉上的豆腐湯,我又往他懷中靠了靠。
“這豆腐著實好味,實乃精進料理之首選。不過比起你的手藝還是差了些。”
少頃,那擺碗碟的漆盤愈輕,土岐晴孝緊貼起我的耳際夸贊,我便也說:“真是的,大人若總是這般夸我,日后我會不思進取的。”
“我所中意的女人,必然樣樣手藝都是最好,這有什么夸不得?”
土岐晴孝或許會對我今日的殷勤百思不解,但他此刻腦中估計還忖量如何才能在大納言面前出風頭盡忠心,故而盡管仍處于大庭廣眾之下,他還是忘我地攬住我的腰。
“大人,您再說些這話,我可真要害臊了……”
我舉起酒碟抿過一口,而后稍許偏轉(zhuǎn)腦袋,將額頭輕抵上晴孝寬厚的肩膀。收回余光之際,我又望見阿照依然在注視自己這邊,不過這次她的臉已徹底變了顏色,那里外通紅的面頰就像是背著眾人飲了四五兩酒。我瞧不清她的眼神,但恐怕她此刻眸中充斥著血絲的景象要比先前壓在我身上時的模樣更甚。
我太了解她了,十二年前我嫁到小田原城那日,在婚宴上喝醉了的她便像現(xiàn)下這樣死死盯著我看。
我無暇理會她,也沒有給予她任何眼神回應。如此這般持續(xù)到宴后,各家分屬的武士幾乎都已在席外比試完畢,席間也上來兩個舞弄長刀的家伙,那志得意滿的神態(tài)果然是拔得頭籌的武士才會有的。加賀大名赤松時晴似乎也興致盎然,下臣得了彩頭,身為主君自然也會欣喜異常。
大納言喜好狩獵,他安排的第一項比試便是箭試。晴孝也總愛外出游獵,往年至冬日,他常會應邀前往更北邊的若狹國,在酷寒之地一連待上五六日。每次他回到村雨城,除卻捎回載滿馬匹的新鮮野味,就是要到我面前吹噓一番。他本就是個身輕體健的男人,再有這旁人難以忍受的鍛煉機遇,使他更堅信自己那對利眼有穿楊貫虱之能,要挑戰(zhàn)今川家的少年英雄——北條真彥的勇武傳說自然不在話下。
說來阿照能有今時今日的能耐,大約也是我無心插柳造成的吧。不過到這個節(jié)骨眼上反倒能讓我善加利用一番。
果然,阿照很快便對上土岐晴孝。場中立有三個靶,最遠的一枚幾乎看不到。那靶子不僅離御殿極遠,有庭院里的枯木枝杈干擾,其所在更是視線不佳,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武士能射中最外圍的標的。
土岐晴孝開了弓,阿照也將弓舉過頭頂。這次比試統(tǒng)一使用長度在七尺三寸以上的大弓,若是身材矮小之人,可能連最低規(guī)格的大弓都舉不起來。此時我就坐在土岐晴孝身后,今日本應是個無風之日,但渡廊上的帷簾卻被吹得翻飛,周遭圍觀的幾位大名更是屏息凝神。佇立于劍拔弩張的氛圍中,人人都默不作聲。
土岐晴孝先發(fā)了頭兩箭,他身材魁梧,如此便能把大弓用得得心應手。聽聞阿照如今仍在軍中統(tǒng)率鐵炮隊作戰(zhàn),她從前只常用半弓,所以沒能迅速將箭射出,直至片刻后,我耳際才劃過兩桿利箭接連穿出的聲音。不過這打頭的兩箭都只能作比試的前菜,最后一箭才是重中之重。
土岐晴孝再度開弓,與此同時,阿照也把最后一支箭搭在了筋弦上。她左手緊捏握把,旦見那比她高出不少的大弓在她身前紋絲不動,她的眼睛更是在箭飛出前未能容瞚。
“得中!”
須臾瞬去,土岐晴孝放下弓走到我身邊,復抓起我的手。僅僅發(fā)了三箭,他的掌心便被汗浸濕,烏黑的鬢間摻入蒙汗水叨擾的痕跡。之后負責傳信的使者從標靶處跑來,向大納言上報二人比試的結(jié)果。阿照亦退回到大納言側(cè)近,她雙目無神,似乎已對結(jié)果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