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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行止張了張嘴,絕望地看著他們,紀園站在堂外,竟在這時體會到了感同身受的窒息感,他晦澀地抬頭看了眼,桌上四人神情各異,紀騫面色平靜,秦若蘭眼神飄忽,而紀榮林低下頭,唇角卻揚了起來。
紀園只是個奴仆之子,對此無能為力,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小屋,問自己的父親,為什么即便是大戶人家的女兒,也會遭遇到這種事。
他的父親沉默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卻只是嘆了一口氣,什么也沒說。
第二日的上元節,府中張燈結彩,掛滿了燈籠,屋外也格外熱鬧,人群摩肩接踵,笑鬧歡呼,天子腳下一片祥和,似乎永遠繁榮昌盛,不見一絲污垢。
而紀行止被打扮的格外漂亮,穿著淡青色的裙子,披著暖和的狐毛大氅,被紀騫牽著出了門。
紀園心中惴惴,本以為第二日才會再見紀行止,甚至做好了再也見不到紀行止的準備,可那天深夜,紀行止就回來了。
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身上沒了那件大氅,小腿以下都濕透了,看起來格外可憐。但她并沒有受傷,也似乎并沒有……沒有被欺辱。紀園第一個跑上去,著急打量她時,紀行止怔怔說:“我沒事,我只是去湖邊,去湖邊走了走。”
紀園低頭,注意到她手里還捏著一支糖棍,但還沒來得及問,紀騫和秦若蘭就匆匆趕來,拉著她回屋了。
紀行止被他們拽的一個踉蹌,跌跌撞撞跟著走,她身形單薄,擠在兩個成人之中,很快便被黑夜淹沒。
李大人之后再沒來過,好幾日后,紀園上街采買,才聽說大理寺卿李泓盧在上元節夜里喝醉了酒,第二日清晨醉醺醺從青樓下來,卻一個跟頭栽下來摔死了。
他心中一動,喜悅地跑了回去,果然在老地方找到了紀行止。他告訴紀行止這個好消息,紀行止卻反應平平,嗯了一聲就繼續低頭看書。
似乎從那晚回來后,她就一直這個狀態,不喜不怒,不管干什么都無精打采的。紀園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說,好半天后干巴巴道:“大小姐,東城那里好像來了個刀客,我爹說,想送我去學些武藝。”
紀行止終于抬頭看他一眼:“那很好啊,你去吧。”
紀園鼓起勇氣,勸道:“大小姐,你也和我一起去學吧,這樣,以后也能自己保護自己了。”
紀行止默了會兒,才看向他,平靜道:“謝謝你,可是,他不會同意我去的。”
紀園一時無言,因為他知道紀行止說的是事實。紀騫只可能送紀榮林去,根本不可能送紀行止去,他向來重男輕女,即使是一同在國子監工作的天乾女官,他也是看不起的。
而紀行止已經清楚地看透了他的品性。
紀園就此開始了一邊學武一邊幫府里跑腿的生活,紀行止也一心撲倒了讀書上,兩年后,她便通過會試,成為貢士,期間她還克服恐懼,逼著自己學了水。似乎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可直到有一日紀園跟著師父外出游歷回來,習慣性地到梅園時,才看見紀行止顫抖著跪在墻角,捂著小腹痛苦地嗚咽。
他大驚失色,沖上前問紀行止發生了什么,紀行止艱難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睫濕漉漉的,愈發精致的面孔卻被痛苦染上猙獰,她一邊抽氣一邊磕磕巴巴說:“乾,乾元散……”
“您為什么要喝那個!”紀園惶然問:“大小姐,那只是偏方……那不可信的!”
“我知道……”紀行止說著,哆嗦著翻過身,軟綿綿躺倒在雜草里,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抽搐:“可我娘,我娘信啊……”
紀園頓時愣住,張嘴時聲音就帶了哭腔:“您可以不喝啊,倒掉……倒掉就好了啊。”
“我試過。”紀行止眨了眨眼,疲憊道:“可是……被我娘發現了,她哭的太厲害了,我受不了。”
“大小姐……”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娘以前的模樣,”紀行止慢慢闔上眼,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她的聲音也越來越輕:“我娘不是一直這樣的,她也……她也曾是個好娘親,我們還在嚴州時,雖然經常吃不飽穿不暖,但我娘很溫柔,也一直很疼愛我。她本來是縣長家的女兒,為了與我爹一個窮小子在一起,就和爹娘斷絕了關系。她生我時,我爹已經進京趕考了,她就一個人出去找大夫,血流了一地,她也落下了病根,大夫說她以后再不能生產了,她卻不難過,說有我一個就夠了。她明明,明明也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卻在那幾年學會了耕地、織補,她努力做工,起早貪黑地養我,花錢送我去學堂讀書,給我買最好的字帖和筆墨,晚上……晚上又給我念故事,為我熬夜做衣服,她還不過二十,眼睛就累壞了。我小時候貪玩,常常剛做好的衣服,第二天就弄破了,她也不生氣,告訴我開心就好。她一直很溫柔,也很疼我,說總有一天爹會回來接我們……”
她歇了口氣,長睫簌簌顫抖,眼梢染上緋色,顯得脆弱綺麗:“可有一天,從京城回去的同鄉告訴了她真相,我娘起初不信,但緊接著,是見到我爹的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到了最后,她不得不信,她哭了好多天,最后決定帶著我來京城找爹,自那以后,她就變了,她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一心撲在我爹身上,生怕他再離她而去……可有時候,有時候,我倒情愿一直生活在那個小鄉村里,即使苦一點也沒關系,因為那時候,我娘還是愛我的。”
紀園沉默著握了握拳,心里越發澀然。
“紀園……”紀行止輕喚他的名字,低聲說:“旁人我都不在乎,什么父親,什么弟弟,我都不在乎。可我……可我不想恨我娘,你明白嗎?縱使我知道她對我說出了無數謊言,我也知道她不再愛我了,可我還是不想恨她,紀園,我就是個下賤的人啊。”
那之后連著一年,每月四次,紀行止都會被秦若蘭盯著喝下一碗乾元散,最疼的時候,她甚至拿腦袋往墻上撞,想把自己撞暈過去來逃脫腹中絞肉一般的痛苦。
她的身體也一落千丈,本就瘦弱,如今更是風吹就倒,時常咳嗽個不停。
在紀行止十五歲時,她分化成了一個天乾。
秦若蘭起初欣喜若狂,后來卻發現她的身體似乎有些奇怪,如同沒有發育好一樣,她偷偷找了大夫來看,大夫看后,便斷定紀行止沒有其他天乾那種生育能力。
她是個生了病的天乾。
秦若蘭在紀行止床邊坐了一會兒,看向紀行止時,眉眼卻依舊掛著笑,聲音平靜到有些冷酷:“沒關系,不讓你爹知道就好了。”
秦若蘭走后,紀園又悄悄溜過來,紀行止呆呆坐在床上,黑發如瀑落下,她面容蒼白病態,一雙黑漆漆的鳳眸空茫地望著窗外:“你說,我本就該是個正常天乾,被乾元散毀成了這般模樣?還是我本不能成為天乾,卻被乾元散催生成了這模樣?”
紀園嗓子哽住,遲緩道:“大小姐,我不知道。”
紀行止慢慢回頭,極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良久,她突然咧開嘴,不知所謂地笑了起來,她笑的渾身顫抖,眼淚卻啪嗒啪嗒流了下來,那詭異的笑容掛在她沾滿淚跡的瘦削臉上,竟顯得有些瘋狂:“哈哈,哈哈哈哈,罷了,罷了,我娘得償所愿了,我再也,再也不欠她了!我不欠她了!”
那個夜晚,女孩扭曲的笑容深深地印在紀園的腦海當中,可直到很多年后,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紀行止那時并非真的解脫,她笑的那樣癲狂,卻仍然沉在泥沼里,自顧自地欺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