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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臟硬化所造成的痛苦,讓許不了難以忍受,只好請醫生用嗎啡來止痛。最初,他要登臺演出前,必須打一針嗎啡,兩個小時以后再打一針,但后來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再往后,一旦離開了嗎啡,他根本就無法登臺演出。許不了的演出實在太艱難了,他在前臺表演,后面有護士等候著他,演了十分鐘,馬上到后臺打一針嗎啡,喝一口酒,然后繼續上臺。在后臺休息時,臉上有無數黃豆大的冷汗滾下來,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氣。可是,劇場外面的海報卻寫得非常誘人……
諸葛飛感慨地說:“后來,許不了帶著無法排解的痛苦,離開了人世。死的時候只有三十二、三歲,連婚都沒有結。如果有人好好照顧他,是不會這么慘的啊!”
許廷高點點頭:“人啊,很多時候不是為自己活的。尤其是那種有名聲的公眾人物,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不過,造成許不了這種悲劇的,怕是復雜的社會因素。”
李安浦不擅酒,喝了兩小杯下去,臉頰上便浮起酡紅,也沒什么拘謹了。聽他們天南海北地亂吹,他也來了興致,說:
“我也來講一個故事,一個假畫賽過真畫的故事。”
見許廷高點點頭表示贊許,李安浦開始說了:
“郎世寧你們不會不知道,意大利人,清朝宮廷畫家。有一個叫金二爺的,聽說的人就不多了。他是吃皇糧長大的,前輩有人在內務府掌管御馬……”
幾句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李安浦說,清光緒二十六年的時候,宮廷里藏有一幅郎世寧的《百馬圖》,一度曾被太監偷出宮外,金二爺獲悉后,借來臨摹過。到了民國年間,有一個專門做假字畫生意的人梁某,遇上了窮困潦倒,在什剎海擺地攤的金二爺。無意中得知,金二爺有兩把刷子,作畫的技藝并不低,對于郎世寧《百馬圖》的評價更是一針見血。梁某思忖一下,決定以三年為期,聘請金二爺仿制《百馬圖》。支付的酬勞,是每月三十元生活費。這可相當于金二爺在北京政府當差時的薪水呢!那個時候,這些錢養一個八口之家,還綽綽有余。
靠了這些錢,金二爺不僅不再擺地攤,而且續了弦,有了家室,生活過得很安逸。不到一年,兩幅仿制的《百馬圖》就畫成了,精美得無可挑剔。可是他故意拖延著,一直到了三年期限,一天也不早,一天也不晚,終于把畫交出來。交畫時,又向梁某索要了二百元酬勞。
梁某在這兩幅畫上,補了題跋,鈐了乾隆的五顆印璽,又按照宮廷格式做好裝裱。很快,有人以三千元的價格,買下了其中一幅。梁某心中暗喜,論成本只有兩千元呀。
“還有一幅賣給誰了呢?說來也有趣,賣給了陳璧君。陳璧君是誰?汪精衛的夫人。她十分喜愛字畫,自己會畫上兩筆,鑒定字畫也有些眼力。她覺得,這《百馬圖》上的一百匹馬,無論行、靜、俯、臥、奔,每匹馬的全身各部位都畫得比例勻稱。乾隆的印璽、諸位大臣的題跋、筆記印色也都渾然天成。盡管把畫拿去給她看的人,坦率地告訴她畫是贗品,誰知她剛愎自用,怎么也不相信。不管三七二十一,付了半價,把《百馬圖》拿下了。半價是多少?五千元。
“后來,汪精衛為了拍希特勒的馬屁,將這幅《百馬圖》作為希特勒五十大壽的禮物,送到了德國柏林。希特勒是洋盤,他哪兒知道,這幅畫根本不是郎世寧的作品!”
一段故事,聽得眾人唏噓不止。
“是啊,假作真時真亦假呀。”
“張大千當年也常常仿石濤山水,連黃賓虹都誤以為是真跡呢!”
“這金二爺也不容易,仿得比真的還真!”
“…………”
許廷高不由暗忖,顯然是由于利欲的驅使,人們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千方百計地以假亂真。李安浦的故事,真是耐人尋味。其實,何止是書畫界、文物界呢?在這個世界上,任何領域都可能有作偽,都可能有贗品,都會誘人上當受騙。誰都想不被人唬弄,練就一副火眼金睛,然而這又談何容易?
宴會仍在熱火朝天地進行。金門高粱幾乎讓人們全都成了豪氣沖天的“酒國英雄”,手一抬,頭一仰,總要見杯底。兩個小時后,所有的人都醉醺醺的,大聲地說著笑話、大話、胡話、蠢話。尤其是那個諸葛飛,摟住了李安浦的肩膀,稱兄道弟,推杯換盞,纏住他,反反復復地要講西樵山出土的古玉器。李安浦本來是跟酒沒緣分的,今天似乎也破例了。幾杯下肚,走路搖搖晃晃,不能不扶住桌子。嘴巴里究竟講了些什么,連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惟獨兩個人始終保持清醒。
一個是許廷高。
一個是林光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