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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淡眉峰,褰衣扶袖,高華如云彩。
幾日里,姚安無法找到姜琳的懈處,就去注意他的用度;但他深居簡出,用度極儉省,便隨他會客;逐利如逐水的商賈,不諱國公府的變故,窮盡方法好顧營生,與他各取所需,竟造出禁圍中最和睦處……姚安迫不得已,開始相信姜琳清澈,不會用莊毅親王的名義壓價。
但西來商客仍然心存不平——譬如腳下高崗不是五云陵崗,世塵中又怎能遇見凌霄真仙。
于是姚安心煩意亂,口中念著“以誠相待”,將目光三投入紅杏林。
這次,他卻看到一匹赭汗脫出花枝,昂然不絡,朝天打響鼻。
“好龍種!”
馬好,用具也考究。鞍韉頰帶盡飾銀,額勒紅藍成縷,鮮妍美麗。
見到主人,它環跑幾周,發出一聲嘶鳴。
姚安像通了竅。
他托起手打趣:“以為折霜無所好,原來愛馬。一匹寶駒做銀人打扮,可見傾重。”
半天不聞回應。
姚安多看一眼,卻被嚇著,以為自己侃得不合時宜,忙道歉:“多嘴了,三官人盡隨心意便是。”
原來姜琳正發愣。眼里含了黑瞳仁,紅林猗猗的影,還有那匹海上列國而來、未及取名的馬。
夜里,姜琳去掉所有馬具,放馬出府門。
府人驚異,以為三官人受襲,得了刺激:“何故呢?”
“裘馬(富貴)不能留。”姜琳卻在玩笑。
他解下外披的長袍,覆在馬背上,拍著它的頸,示意其跑遠一些。
馬不停蹄,沿洮水去向飛馳。岸上歲星守地,一座小樓燈火闌珊,讓它以為有了新的宿地。
女侍們正在蔥蘢居下躑躅,不知該不該送些茶伴上樓。烈馬就這樣突兀地闖進來,前蹄揚過低杪。嘶鳴與驚叫聲。
蓬斷挑簾看了一眼。
她并不能認出是誰家走了馬,但裝作在意,讓手邊有些事情,好過與趙鉞靜靜地對坐。
女侍為二人倒的茶涼了。天青瓷養兩汪倒影,一邊是云霞軟,一邊卻是金甲輝,入水仍舊棱棱。蓬斷放下簾,又垂目去看別處。夜風頂起簾上的合歡。
趙鉞飲過,身上有酒氣。蓬斷猜到他從何處飲,因而不好詢問他的來意。
譙樓遙遙地報時。蓬斷終于開口:“大王夜蒞,請恕招待不周……”
不服管教的馬在樓前頓蹄。蹄聲迭鼓一般,催得蓬斷壓下嗓。趙鉞放了茗碗,靠前一些。或許只想聽清。然而蓬斷立刻后撤,被捉了腕拖回去。
一人因這突生的變故,想起所有滂淫,又驚又惡,乃至自惱;一人卻因粉袖氛氳,忘記所有濁事,由黃金甲引出的恨與失落,都散盡了。
“官家久居杏林,何不相見?”親王的話里沒有揶揄。
“如大王與鹿邑郡王意,娼婦不入明光里。”
謝咎山墅的天仍然懸在頭頂。蓬斷膽大一回,在賭氣,眼里涌出淚來。朦朧中,她看到扣在腕上的手松了一下,隨即收緊,筋絡一根一根地立著,觸目驚心。
趙鉞面上從來冷靜,蓬斷難以想象他五陵恣意時是何種風姿。
曾經夜夜愛欲,她不看他的臉,別過頭看帷上細繡的鵜鶘,只看羽尖的艷色。
力竭的后半夜,她勉強支起身體,才敢看趙鉞,看他曾與自己碾合的唇,也是艷麗的,呼吸間或弛或張,方顯出青春男子的思慮、敏感與生氣。
但趙鉞總是適時清醒,月色霍霍,在他眼里成了水色。蓬斷便移開目光。心也冷得快。
今夜他帶了酒氣,無緣故地到訪,行徑輕薄,早已讓蓬斷生出戒備。
然而當他提起她的腕,終于要展現一些野蠻時,蓬斷卻如幼時聽雷,心惡,但不害怕:面前的人比她更彷徨,一身黃金甲,不知要御何敵,情勢轟轟烈烈,絕非格高。
“大王。”她喚他來拒絕。
金甲慳付春意,撞出連串響。趙鉞似乎覺察到失態,適時地收手了。
北風吹簾幕,漏出女侍在樓前美贊名騎的聲音,是禁圍中難得的好光景:“前代白馬篇以‘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為最,不如叫它‘連翩’?”
“這匹馬若上戰場,還能連翩不怯,那時再以陳王*華彩為名吧……”
“咿!噤聲!大王還在樓上。”
蓬斷聽了心驚,忙去拂弄簾幕:“她們,她們并無失敬之意。”
趙鉞恍若未聞,只將徹涼的茶灌入腹中。
蓬斷怔怔地看著他,知世上不分善惡,都會落魄。
城中聞,莊毅大王散私財廣濟流民,又授意鹿邑郡王清剿夏人,以絕內患。
此舉雖讓戰敗陰云下的寓居百姓感激涕零,卻也壓住了官家的華蓋。城中小兒背靠書會才人的布衫,將話編得很直白:“伯仲共驅車,車覆道路中,兄逐覆車粟,弟護項領功。”據說官家在趙鉞赴宴時,要弟子獻唱此曲,同時大開門窗,放遠處的市井嘈嘈。常清拾因此聲樂和諧,卻沒有一下檐鈴響。
盡是聽聞……蓬斷想。
她與趙鉞坐到侵晨時候,說的話僅在即夕的天色星月間周轉。女侍們都睡了。無拘束的馬駐在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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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陳王)《白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