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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葉韻從未對葉鶴亭講起過。
因為從小,她便不是一個乖孩子。
她總覺得自己得到的太少,所以一旦擁有了一點什么,便會產生強烈的占有欲。有時候,甚至是對于不屬于她的東西,她如果實在太想得到,卻永不可能得到,便能下定決心明目張膽地搶過來,裝作那東西本來就是自己的。
比如她清楚地記得,她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喜歡上了一個小朋友的一本圖畫書。那本圖畫書是小朋友的爸爸買給他的。她真的也好喜歡那本書,可是李曼瑾是絕對不會知道,也絕對不會買給她的。因為李曼瑾總是忙著戀愛、忙著分手、忙著吵架,她從來沒有想過孩子是需要養育的,而不是只要生出來,自己就會順利長大。
所以葉韻就做了一件很惡劣,也很幼稚的事:她把那本圖畫書上用鉛筆字寫的署名擦掉,然后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擺在自己的小書桌上。
根本就用不著被發現,更像是不打自招,老師批評了她。小朋友又把署名換成了圓珠筆,心想,這樣那個叫葉韻的小偷就再也抹不掉,也偷不去了吧。
可是葉韻又做了一件更惡劣的事:她把寫了署名的那一頁紙撕下來扔掉,然后那本圖畫書又成了她的所有物,又被她光明正大地擺在自己的小書桌上。
一個偏執沒教養的怪小孩。
幼兒園的老師開始憂心小小年紀的她,就存在如此嚴重的性格障礙和心理健康問題,打電話聯系了家長。
電話打了三次,李曼瑾才終于來到了學校。然而并沒有什么用,李曼瑾向來對葉韻的所謂心理問題漠不關心。
“小孩子都這樣,長大了不就好了嗎?有必要小題大做嗎?誰小的時候沒偷過東西啊,難道每個人長大了都會變成賊嗎?”
“主要的問題不是偷東西,而是你家孩子偷了東西還明目張膽地拿出來擺著,既不心虛也沒有愧疚之心,這是很明顯的——”
李曼瑾打斷老師的話:“你要真覺得這孩子犯了錯,你就打她就行,我是她媽我允許你們打。以后這種事不用找我,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然后李曼瑾就不耐煩地走了。
李曼瑾是對的,很多小孩都偷過東西,但是并非每個人長大后都會變成賊。但是可惜的是,葉韻不屬于大多數。她是那種胃口越來越大,賊心越來越重的賊。當然,她再也沒偷過任何人的一本書,或者是一支筆。
她開始偷別人的喜歡,偷別人的愛。
上小學后,葉韻從一個有性格障礙的小孩,變成了人見人夸的好學生。她開始討好每一個她想討好的人,說他們愛聽的話,做他們喜歡的事。她認真聽課,她樂于助人,她是老師的乖學生,她是同學的好朋友。
不論她成績是好是壞,每一個人都能有機會夸她。每一個她想親近的人,最后都能和她親近起來。
她把得到的每一朵小紅花、每一張獎狀,同學寫給她的每一張節日卡片、寫滿了祝福語的畢業紀念冊,一件不落地拿回了家,要么貼了滿滿一面墻,要么整整齊齊地堆放在書桌上,時常擦拭,不染纖塵,每一件都珍而視之,從不曾遺失過任何一件。
因為這些都是她那么努力才能獲得的愛,才能獲得的關懷,因為缺乏所以更需加倍守護的東西,怎么可能不珍視。
然而李曼瑾每次見到都會嘲弄一番:“這么愛顯擺,還真是老毛病沒改啊。你幼兒園老師把我叫過去那回,現在想起來我都覺得丟人。”
“這些不是偷的,他們本都是屬于我的。”葉韻的聲音很清冷,無論李曼瑾嘲弄過她多少回,她從來都是一副平靜冷淡的樣子,不笑,也不哭。
“是偷是騙有什么區別?你就只會在我面前顯露真面目,你讓你那些老師同學看看,平時的你什么樣,你有對我說過一句好聽的話嗎?有給過我這個媽一個好臉色嗎?你的那些乖巧全都是你裝出來的,你這叫虛偽你知道嗎?”
李曼瑾說她虛偽。
葉韻想,她確實很虛偽,但是為什么她都已經憑借如此虛偽的手段,偷來了許多的本不屬于她的東西,卻為什么還是不開心,還是不滿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