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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叫‘媽媽’,玩開心了就會叫成‘大大’?!?
荊人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卿子雖然照顧嬰兒,卻總在名義上退居二線,嬰兒初次張口呼喚的人,無論從什么角度理解,都不可能是“父卿”。
何縝笑得溫柔而幸福,魏珉也一如既往地黏他,后來她玩到瞌睡,何縝就抱她在懷,一邊輕哼搖籃曲,一邊哄她入眠。
待魏珉睡著了,何縝仍沒放手,依舊垂頭凝視她的面龐,只是笑容斂去了一些。前橋叫他回房休息,何縝卻小聲說了一句:“仙姐,你能留一下,讓我同你聊聊嗎?”
“能啊,你想聊什么?”
她立在身邊,卻因何縝這聲疑問微感奇怪,因為他并沒看自己,而是垂著視線,躲避目光交流,至少說明接下來的話題有些難以啟齒。
讓何縝難以啟齒的事情不多,相處以來,無外乎就那幾件。于是前橋有了猜想,笑著將手扶在他肩上,嘴巴曖昧地湊近臉側。
“今晚我留在東院,不走了,陪著你好么?”
何縝耳朵一動,臉上的絨毛在紅潮中站立,他終于抬頭看向前橋,面色卻非欣喜,而是復雜。將懷中的魏珉放下,他與前橋同去椅子上坐著,還支走了伺候在側的侍從。
“仙姐,你上次說,我有心愿盡管向你提,你都會滿足,不知可還做數嗎?“
他問得緩慢而小心,前橋道:“當然,你想好要什么了?”
何縝又不答了,兩條眉毛輕輕皺著,好像在和自己做思想斗爭,前橋見狀道:“想說什么盡管說,干嘛吞吞吐吐?怕我責怪你?”
何縝勉強一笑:“是的,我怕極了?!?
她不覺得自己威嚴,卻還總是讓卿子們害怕,看來儲君當出了模樣。
“我保證會心平氣和,”前橋道,“你又是把誰給我的信給燒毀了?”
提及曾經的糗事,何縝的笑容放大了些,但也只是一瞬,旋即又寥落地收斂起來。他局促望著膝頭相合的手掌,長睫抖了抖,聲音帶著微顫問道:“可否請求仙姐,讓梁庶卿接任儲卿之位?”
嗯?這是什么意思?
前橋很意外,沉默一陣才皺眉道:“為何這樣說?他當儲卿,你當什么?”
她話音剛落,何縝便起身跪在面前,接下來的話像是咬著下唇說出來的:“我想請求仙姐……休卿。”
——
5.
休卿?
休誰,儲卿?
意外過去后,前橋心中滿是疑惑和慍怒,她望著伏地的何縝,盤算他這是要干什么。
以退為進?苦肉計?拿捏她,讓她親口承認儲卿的地位不可撼動?否則怎會說出這句不倫不類的話?
方才那么其樂融融的相處,還鋪墊了那么多,最后能說出這句要求,一定不是字面意思。何縝可執著得很呢,此話八成是計謀,是撒嬌,只是擺出的陣勢太過,讓嬌感減弱,好像拿她當傻子耍。
“你這話的意思,是想與我和離?”前橋道,“腦子清醒些,別跪著,起來說話?!?
他不肯起,或許是聽出妻主語氣中有生氣的苗頭,頭埋得更低了。前橋等待不及,便去拉他起來,又想起自己確實冷落何縝很久,他若帶著委屈鬧情緒,也情有可原,于是壓制住不滿,盡量溫言道:“我答應你不加責怪,但我想和你談清楚,了解你在想什么。跪著沒法說話,起來,何縝。”
他這才起身,眼睛已然濕紅,面頰上淌著兩道水痕,前橋看他哭成這樣,被頂撞的怒火消散了大半——果然是撒嬌啊,那就好解決。于是擁住他安慰。
“受委屈了是吧?對你不太好,我心中一向有愧的,其實想與你走近點,又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你把剛才的話收回去,換一個,我定然滿足你?!?
她的話語溫柔,動作親昵,給好了臺階,都讓何縝不容拒絕,可他沒借坡下驢。甚至沒有回應擁抱。
“仙姐,我不是鬧情緒,或者故意要你挽留,”他哽咽著,雖然流淚,卻選擇繼續說出所想,“對不起,但我確實是這么想的……我想將儲卿之位交還梁庶卿,想你休了我……如今珉兒已無需喂食夜奶,梁庶卿一位乳夫是忙得過來的,否則我不會說出這些話……”
“你想和離?”前橋又問道。
“是……仙姐。”
“我沒有想趕你出去的意思,更沒想過讓梁穹取代你。我再給你一次改口的機會,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是想和離?”
“是……仙姐。”
前橋將他放開,身體靠回椅背,面色隨著他的回答愈發難看,最后萬般情緒化成一聲冷笑,她搖頭嘆道:“你真是……你真是有趣啊何縝,你說說為什么?你在想什么?”
當初是他死皮賴臉要當公卿,她施壓沒用,冷暴力沒用,何有玫勸他也沒用,好不容易當上了,試用期都過了,突然提出要辭職?
這孩子腦子怎么長的!
“仙姐,我知道說出這話很任性,也很幼稚,但我深思熟慮過……除了這個辦法,沒有別的路了?!?
何縝臉上的淚痕反射著窗外的明媚的天光,眼眶紅腫得又似下了急雨,他艱難地讓那些話從口中吐出,好像把心肺切片呈盤,蘸了紅油端到她面前。
“我看上去像反復小人,明明當初纏著你,現在又求你將我休掉,可是仙姐,我實在沒有心力,繼續做好儲卿了。”
前橋冷冷道:“你不必拿這話噎我,你做得挺好,我不止一次夸贊過你,你也知道?!?
“處理府中事務,我的確做到問心無愧,可我說的是其他方面?!焙慰b低聲道,“不知何時開始,推著我往前走的,似乎只剩下儲卿的身份和責任了。仙姐,我不想這樣的,我實在不想……看我們的關系只剩下責任,縱使知道很多卿子都是這樣,我卻不想,我和你這樣。
“我曾問過母親,該如何做儲卿,當時母親讓我選,是改變自己圖求你的愛寵,還是不求你愛,做好卿子的本分。我選了后者,因為自認無法讓你愛我,像愛護梁穹或師兄一般,倒不如讓你信賴器重。本以為這樣下去,我也能得到圓滿,可是又發現,我想要的不是這個,甚至對你的依戀和愛,都漸漸流失了?!?
前橋緊緊盯著他,表情看不出喜悲,她知道何縝說這話出自真情實感,可這與指責她的冷酷何異?這有多難忍?有多難以接受?梁穹為何能忍?成璧為何能忍?何縝少了什么,偏偏就他不行?這有多矯情?
她的語氣依舊冰冷:“你說你不愛了,對嗎?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儲卿對我變心了?”
何縝搖頭,抬眼真誠道:“我還愛著你,仙姐,但愛得越來越麻木,也越來越脫離本心了,愛得像乞討,從你這兒奢求青睞。我不敢違抗,不敢說不,不敢做我自己,生怕被你厭棄……
“當儲卿或許就該這般,可我私心又不甘,我不想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泯滅自我,變成一個旁的人,賺來你的喜歡。讓你滿意的部分根本不是我自己,而是模仿,迎合,是完美儲卿的偽裝,是照著梁庶卿學下來的東西。
“可你要愛這樣的我,為何不愛庶卿?只因為他姓梁,我姓何嗎?他做不成儲卿,我就做個他的副影?如果偽裝成別人無法撐一輩子,又怎么與你一路走下去?”
這話前橋聽懂了,他想說迎合和討好都是外殼,不是真正的何縝。她喜歡的是不出錯的何縝,是合格儲卿何縝,當他稍微露出真實,又會面臨被厭惡的風險,于是他不敢。他覺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可這就是他自己選的路,怎么,現在覺得委屈?
“最近擔子太重,你覺得累了?無妨,你做自己就好,不必想那么多,或者擔心我厭惡你?!彼y得大度道,“說實話,我覺得你可以試著展示獨特性,你若完全像梁穹,也沒什么意思嘛?!?
“可我做不到了,仙姐?!焙慰b道,“我在你身邊一天,就不會拋棄完美儲卿的外殼,灑脫地做何縝,甚至于……我連自己是什么樣都忘了。或許一年前還記得,但是現在,我已經回不去自己,也拋不下這個殼了?!?
“這說明你在適應,適應不是好事?”
何縝張了張口,卻沒說話,他靜默地看著前橋,眼中是哀愁和迷茫。突然,躺著睡覺的魏珉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何縝立即起身,幫她仔細掩好四周,直到看她又安然睡去。
這熟練的舉動難道是偽裝?他做這些難道很委屈?前橋于是換了個問題:“那你為何還要當乳夫?”
何縝道:“我尚是儲卿,應該好好挑起責任,我不希望留給你爛攤子,最后的印象也不佳?!彼粗虹?,又道,“我也很愛珉兒,我生怕她受一點委屈,交給別人照顧,我不放心?!?
他這話又讓前橋生不起氣來,悶悶地看了他許久。何縝很好,懷孕后的這段時間,她慢慢扭轉了印象,可他今天又說了這段話,好像為了她的好印象,不值得他屈心抑志似的。
“你再好好想想,我不會因今天你對我說的話,就產生怨念,但也不會隨便同意與你做可笑的和離?!鼻皹蚱鹕?,走到何縝身后道,“你太天真了,我們的結合真是自己的事嗎?休了儲卿,我還怎么面對何有玫,怎么面對西部和皇姊?你要讓我背負罵名?”
何縝抬頭,小聲道:“我會跟母親說清楚,讓她理解,至于西部……”
前橋將他打斷:“儲君府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得一直待下去,像你當初一心住進來那樣。你是成年人了,不該為當初的決定負責嗎?成熟點吧,何縝?!?
她言盡于此,不再做言語糾纏,帶著郁悶出門而去,此后幾日,只在梁穹照顧魏珉時才登門。府中哪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儲君又與儲卿吵架了,不僅前橋面色陰沉,何縝的狀況也不太好,他每日照顧魏珉之余,只是呆呆地看著天空,可是那天上出現一只鳥或是蝴蝶,太陽或是陰云,都沒讓他表情變動分毫。
他看著天空,天空卻像沒進過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