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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得了皇元卿好多叮嚀,比如在梁穹面前不能提留仙之名,也聽不得人家叫他“庶卿”,更遑論剛受封的“護國公卿”。樂儀一一記下,也照樣囑咐了子昂,兩人在宮侍帶領下,向梁穹住處而去。
——
3.
樂儀重見梁穹時,竟然沒立即將他認出,曾經體面光鮮的人如今毫無以往的風姿,面色慘白,頭發干枯,痩削到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似乎蒼老了二十多歲。
她喚梁穹的名字,對方卻不回應,目光也不曾聚焦過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內部只剩軀殼。樂儀向四周看去,房內布置堪稱精簡,沒有裝飾品不說,就連桌椅床架,都綁了厚厚的棉布。
自打她進門,近十名宮侍就圍在身旁,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你們下去吧,我同梁穹說說話。”
樂儀沖左右吩咐,卻無人聽命。一人道:“縣主不知,這里實在離不開,元卿殿下命奴等寸步不離看著他……”樂儀冷聲道:“這與牢獄有何分別?請問梁穹犯了哪條律令?”
宮侍們面面相覷,答不出來,也仍不敢走,樂儀便道:“給我一個時辰,若這期間他出了事,算在我的頭上,我自行與皇元卿解釋,與你們無關。”
眾人這才去了。
十幾道視線消失后,房間里似乎重獲呼吸的自由,樂儀將那扇釘死的窗子用力拽開,溫柔的晨曦便鋪灑進來。京都冬日的朝陽從這個角度看去有些陌生,像物是人非的現在,也像身后那個形神皆非之人。
梁穹的眼瞼被陽光刺得微微一動,仍舊沒有反應。
“你在這兒呆著,怎是辦法呢?”樂儀道,“不如你也來南郡吧,同子昂做個伴。反正我沒有娶卿之心,空空宅邸容留你們這幫傷心之人,也算為她做點貢獻。”
梁穹還是不答,好似沒聽見,樂儀對子昂道:“他會不會哭得耳朵壞了?”子昂凝眉注視梁穹良久,蹲下身體與他平視,突然開口喚了一聲“梁庶卿”。
樂儀忙阻止道:“元卿殿下說了,別那樣刺激他……”可話她音未落,梁穹還真有了反應,他渾身一顫,抬眸看向來者,似乎終于見到熟人那般,將子昂的手一把握住。
“子昂!是你回來了……公主她……”
梁穹清瘦的五指上骨節分明,用力到微微發抖,子昂卻沒覺出多少抓握的力量,于是反手將他握住,輕聲道:“奴聽說了,庶卿節哀。”
這聲呼喚何其自然,仿佛他一直生活在府中,見了庶卿道句“早安”。樂儀想提醒子昂,他現在又冷漠到不近人情了,然而梁穹封存的悲哀卻隨著他這聲回應復蘇轉暖,化成潺潺淚水,從凝固的雙眼涌出。
他拉著子昂道:“我當日不該走……我明明聽到了那孩子的童謠,察覺不詳,怎就不留在她身邊,反讓讖語成真?她說讓我回去示警,我真走了,怎就不托付她人,執意留在黃原?子昂,我每夜夢中都要重復一次當日情形,我說留下,她都不肯……我被拖走,被拽走,押送上馬,就是不得靠近她一步……”
梁穹每一個字都是懊悔,每一句話都是執念。羅子昂聽著也紅了眼眶,哽咽點頭道:“奴知道……”
“我見不到她,只聽到她的聲音讓我走。我求她將我留下,她卻聽不見似的,還是讓我走……我睜開眼,就回到這間屋子,仿佛只有一條歸路……一個月了,已經一個月了,我等不來她,連她的靈牌,都沒看到……”
羅子昂垂淚道:“奴見到了。”
“……刻、刻得如何?”
樂儀起初不忍直視梁穹的哭訴中,逐漸別開臉沖著窗外,讓風吹干臉上的淚痕,此刻聽他問起靈牌,才又重新轉回去。他竟在關心靈牌刻得如何這種細枝末節的事,而子昂認真答道:“工整則矣,多了些匠氣,若是庶卿為她寫,一定更好……你如今還拿得動筆嗎?”
梁穹雖然在流淚,卻滿是欣慰,他點頭,說自己可以。這一刻樂儀終于知道羅子昂堅持回來是對的,不是死者需要她們,而是這里的所有人都需要留仙,需要一個方式,和她繼續連接。
樂儀將眼淚拭掉,也微笑道:“那我去找筆和木料,庶卿為她書靈。”子昂道:“奴來操刻。”
樂儀點頭。曾被她認定虛偽之事,突然有了不可替代的意義,她們站在一處,接受她的離開,為她的生命和名字做書。
樂儀尋來所需的東西,再回到那房間時,發現梁穹在飲羅子昂端來的藥,說為防書寫時手抖,得保持體力。
哀傷無法隔絕,愛人無法忘卻,難過需要抒發而非壓抑,就像陽光射進敞開的窗戶,投在黝黑的回憶里。
梁穹執著筆,在木料上書罷“亡妻魏留仙公主之靈 庶卿梁穹未亡謹刻”之字,而后交給羅子昂,由他執著筆刀摹刻。子昂刻到一半時,勸梁穹道:“庶卿,隨我去南郡吧。”
梁穹搖頭:“我哪都不想去。”
“奴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在京都看著你的人太多,你做不成的。”子昂道,“你這幾日多喝些藥,把身體養好,等皇元卿放心你出門了,奴就帶你走。”
樂儀回頭看著子昂,一時不懂他何出此言,梁穹卻盯著他默默無語,子昂摩挲著手中的靈牌緩緩道:“奴不是帶著你一個,也會帶著公主。她從前一直想去南郡,一直未能成行,這回有空了,庶卿不想同她看看嗎?
“春暖花開之時,沿途有無數美景,你尋覓個好地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會把你和她的靈牌合在一塊,為你們立碑,掃墓祭祀不必發愁,我每年都來,直到我死為止。”
梁穹錯愕地看著他,濕潤的雙眸突然閃過希望的光。
子昂道:“所以,你先好好吃飯、吃藥,才能有力氣出門。”
——
4.
將靈牌刻好后,樂儀找個借口將子昂叫出門外。梁穹正在吃為他準備的飯菜,聽聞他住在這里后,從來沒如此主動而積極地進食。
樂儀不由得感嘆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招,雖是險棋,卻能助他撐過一時。以后怎么樣,以后再說吧。”
子昂卻道:“奴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并沒誆騙庶卿。”
樂儀一愣:“你不是哄著他,讓他好好活著?”
“庶卿對人世間沒有留戀,奴看得出來,這是奴最后能為他做的事了。”
仿佛被人精心愚弄,樂儀不可置信地望著子昂那張靡麗的面孔,只覺從未真正將他看透。那敏感而有人情味兒的面皮背后,當真冷漠至極,竟然慫恿梁穹殉妻?
樂儀慍怒道:“昔日在公主府中,梁穹待你不薄,你就看著他死?甚至幫他死?”
“正因庶卿好,奴才這樣做。”子昂解釋道,“誰都看得出他一心想為公主殉情,皇元卿只求留著他,哪怕飼養一具在痛苦中煎熬的行尸走肉,你看看現在的他,還是當初那個梁庶卿嗎?”
“他殉妻有用嗎?能讓留仙活過來嗎?我們要勸他放下,不是勸他尋死覓活!”
“他放不下,”子昂皺眉道,“他在愧疚啊,他每日夢到那些,都在加重痛苦,如何放下?唯一能放下的就是隨她而去,皇元卿又不讓。”
樂儀道:“過不去是暫時的,總有過去的一天。”
“不會有的。旁人或許有,庶卿不會有的。他方才對奴說,若公主有遺孤,他一定會將那孩子撫養長大,可公主沒有。他也沒有活著的支撐了,縣主,就放他去吧。”
樂儀冷冷地盯著他,從前覺得子昂的灑脫和看淡生死是寶貴的品質,如今卻恨得咬牙切齒。
“你知道嗎?最近我兩次動了殺你的念頭,羅子昂。”她道,“你自己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能堅持下來,為何他就過不來?你活著沒寄托,看淡生死,就覺得所有人同你一樣?你當初能過去,他也會過去,他沒比你少什么,他年輕著呢!”
“庶卿同奴不一樣。”子昂認真道,“奴沒期待,沒指望,沒同心愛的女子締結良緣,許下相伴一生的誓言。奴不看重生死,是因為人生沒有值得留戀之事,可庶卿有啊,他的留戀沒了,活下去的根也沒了。
“奴知道您也傷心,可您還有武德侯、郡卿,還有南郡。您會為公主哀痛,為她殺敵復仇,可梁庶卿能做什么?您說傷痛會過去,可奴覺得庶卿根本不想過去。
“他不想淡化對公主的思念和愧疚,那種痛苦讓他感覺還在擁有,讓他覺得生命還有指望。于是在夢里一次次重來,一次次懊惱,一次次放不過自己。要么選擇死,要么選擇痛。縣主,您若真為他想,還是順遂他的心意,幫他結束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