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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元卿點著頭,淚水正無聲流下,他知道必須撐到魏凰鄰結束脆弱,才能把屬于自己的哀傷釋放。當下唯有緊抱愛侶,像兩棵相互支撐的樹木,給她力量也給自己力量,目光在朦朧中落在桌前那封血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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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恭稟圣聽,臣妹有罪五宗:
為主無才,識人不察,錯信興佞。致國家動蕩,黎生蒙難。罪一也。
為臣無能,知春臺無功,撫西府未成。災厄失解,反速外禍。罪二也。
為女不肖,未承先帝之明。愧父卿之托、嚴師之訓,朽木庸材難雕。罪叁也。
為妹無知,莽撞任性。屢縱一己私欲,常奪家國公心,勞姊憂慮掛懷。罪四也。
為帥不力,率軍失策。忠士舍命,盡遭覆滅;庸主貪生,棄城逋逃。罪五也。
荊國之難,皆自臣妹五罪而來,思之惶惶,萬死難贖。今唯奮身殉國,血祭北土,略可相覆。臨表頓首,愿大荊昌盛,黎庶相安,姊姊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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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當圣上結束崩潰重振旗鼓后,皇元卿便去查看梁穹狀況。他已陷入昏迷,面色蒼白著,好歹沒再嘔血。
御醫說他身體乏力,似乎是連日未進水米之故,醒后要配合醫囑進食服藥,才能有所恢復。
“圣上現在不需要你,你便留在梁庶卿這里吧。他醒后就說是我下令,讓他在此養病,不必回公主府了。”
皇元卿本意是讓梁穹不至觸景生情,留下囑咐后就匆匆離去。可不過是御醫命人抓藥的功夫,皇元卿又帶了數名宮侍回來。
十余人看顧一個病怏怏的梁穹,似乎格外興師動眾,御醫遲疑著沒有發問,聽皇元卿道:“你們八人一組,晝夜輪班,不得讓梁庶卿離開視線,有事立即告知我。現在去把房內一切尖銳物及能取下的裝飾品收好,郝御醫……”
御醫連忙應答。
“看好你的藥和爐子,梁庶卿的飲食也由你照看。”
御醫稱是。她見周圍的宮侍已經忙碌起來了,忍不住問道:“元卿殿下是怕梁庶卿想不開?”
“要防范于未然,”皇元卿的嘆息滿是憂慮道,“當日是留仙要他回來,如今只剩他一個在世上,他心中必不好受。西部、北部還在交戰,圣體不寧,我實在無暇日日看著他,只好請你多費心。”
這是份內之責,郝御醫當以梁穹健康為務,卻仍隱隱覺得皇元卿防備過甚。因為梁穹清醒后并未哭嚎哀慟,只是靜靜坐著,連話也不說,整日不知在沉思什么,看管起來格外省心。
唯一令人頭疼的是他毫無食欲,無論吃多少東西都會嘔出,不過好在尚無絕食之狀。
然而幾日后,一向安份的梁庶卿就做出了讓郝御醫想來冷汗直冒的舉動——有宮侍整理房間時發現一柄燭臺藏在枕中,立即告知了皇元卿。
皇元卿趕到后看見燭臺上固定蠟燭的尖刺,臉色都變了,執著燭臺質問他,梁穹倒是淡然承認了一切,稱自己的確是想趁人不備,用它自盡來著。
“你何苦如此?”皇元卿半是痛心半是失望道,“你要像你父卿那般為妻主殉葬嗎?你忘了你當初如何孤苦伶仃,寄人籬下,明明深受其害,為何還要效法!”
那位新鰥的庶卿保持著平靜,聲音雖然虛弱,卻十分堅決。
“她那時說要我先走,我便走了,說要我在京都等她,我也等了……哪怕知道死訊,知道她不會回來,我還在等,想著托夢也好,至少再見我一面。
“可她沒來,一直沒來。我想她是真食言了……既然不來找我,我便去找她,總之我不愿那次就是訣別,如果知道以后會……陰陽相隔,我那時就不該走。”
梁穹說這些話時十分平靜,好像討論的不是死亡,只是一次和妻主的約會。包括郝御醫在內的所有人都為其情深而動容,唯獨皇元卿在動怒,他對梁穹道:“留仙讓你回來通報沿途關卡,組建防線,你若不走,誰來做這件事?”
“我是當時最合適的人選,若我不去做,自然有次合適的人去做,不是非我不可。”梁穹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對沿途防線如何,根本無暇關注,明明我心中只裝著她,為何要受托如此重任?我更情愿與她堅守黃原的是我,不得同生,至少死在一處。”
果然如皇元卿所料,梁穹正因獨存而悔恨,可殉妻的念頭并非由于想不開,而是他給自己的出路。他好像屏蔽了一切情緒,唯剩再見一面的渴望。
“穹兒,先別忙死,再等一等她吧,”皇元卿知道勸不動,甚至用起緩兵之計,“你耐心等一個月,若還沒等來托夢,你再尋死不遲。”
一個月不行,就再一個月,半年不行,就等一年——總有一天情傷會被療愈,悔恨會被填平,新的幸福也會到來。
“你別攔著我好不好,放過我吧,好不好?”梁穹卻疲憊一笑,“我當了庶卿五年,你想叫我逐漸忘掉公主嗎?她對我說過的話,與我做過的事,是能隨著她入殮,還是能隨公主府消失?她就活在我的腦海里,如何就能忘記?”
似乎是談到往事終于觸動悲傷,他又皺眉將心口扶著了。御醫知道他有心痛之癥,將藥丸拿來勸他進服,梁穹卻不吃,一味凝視皇元卿道:“我不想日復一日拖延下去,這每一天都讓我覺得……不如死了痛快。你就當沒我這個內甥,放了我吧。”
“不可能,穹兒,有我在一日,就不會讓二姊之事重演。”
皇元卿的態度幾近冷漠,給御醫眼神讓她強行施藥,又命令宮侍對梁穹加緊看防。
聽聞其后朝中也有“公主不壽,公卿既歿,庶卿當隨葬安魂”之語,被一向不涉朝論的皇元卿怒斥為邪語妄言。他強硬地打擊所有鼓吹殉葬之言論,甚至不惜與突然纏綿病榻的母親梁太師作對,痛批其言“毀家滅人”。
直到圣上因梁穹示警有功,下詔嘉賞其為“護國公卿”,那些令皇元卿痛恨的聲音才消亡了。
梁穹仍不見好。當一切硬物、銳物、火種甚至綢帶都在房內消失后,他終于連飯都不吃了,可不吃還有強填的法子。
郝御醫也不知道,自己盡力搶救的,將來會恢復成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頹廢成一具會呼吸的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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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還得再虐一章才能結束……(跪下說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