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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誘荷的心靈雞湯正如前橋設想那般毫無作用,戰火還在黃原府城炸響,玉龍也持續陷入膠著,西邊的戰況裹挾著令人在意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
據說入侵的敵軍士兵被邪術驅使,死尸不倒,枯骨生肉,從八百云關浩浩蕩蕩南下的,是一支活死人軍隊。
活死人?
捕風捉影的傳聞中,驟然出現一條熟悉的描述,讓前橋想起興國那些奉陰婆祭司,不由得看向嚴珂,對方投來的目光里也是同樣的警惕。
“什么是‘活死人’?”
“據說即使被斬了頭,都會爬起繼續沖鋒,那些家伙根本不是人,簡直是妖怪!”
負責打探消息的人只是如實敘述風聞,卻讓大部分在場者斥為荒誕,一軍官忍無可忍,離席罵道:“軍情緊急,豈容你信口胡言?想用這等荒誕不經之談,蒙騙儲君和嚴帥嗎?”
那人百口莫辯,唯有對著前橋和嚴珂叩頭不迭。
“屬下所言句句屬實,都是屬下的姊妹從逃難的黃原人口中聽來的,不敢欺騙!”
嚴珂沉默著,既沒有訓斥,也沒有對流言蓋棺定論,她憂心忡忡地看著前橋,那眼神像是在說,八百云關被一日攻破終于有了合理的解釋,可這解釋又帶來更深的憂慮。
“殿下,若真是這樣,恐怕黃原府也危在旦夕了。興國從哪收羅來這么多祭司?”
這個問題只有詢問當事人,才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好在前橋來北境時為防萬一,攜了陸陽同往,又因厭煩他以古怪的樣子咕噥,將他和各種雜物一起擺在了眼不見心不煩的地方,如今為打聽活死人軍隊的消息,終于把陸陽挖了出來。
她看著盒子中扭曲綿軟的條狀物,即將遺忘的視覺沖擊再次回歸,霎時佩服起樂儀的心理素質——她是怎么忍住惡心和這群東西做伴一路,還能涌現出“共享活屌”的腦洞來的?
“陸陽,興國祭司有多少人?能組成一支軍隊嗎?”她忍著惡心問道。
“您當祭司多么常見?那是高階修行才有的緣果,舉國上下,也不過一百來人。”
重見天日的陸陽還帶著憋屈的憤懣,回答的態度也有些惡劣,前橋耐著性子又問:“按照你對自己身體狀況的了解,祭司有沒有可能湊成一只無往不利的軍隊,不知疼痛也不會死亡地對敵國發起沖鋒?”
陸陽聽后,嗤之以馬眼兒:“我就瞧不來您這副目空一切的樣子,仿佛天下都要圍著你們貴族的需求轉。
“信仰是高于國別的東西,你看到不滅的身體,就只想著馴化為士兵為國牟利,真是粗鄙。興國從來不會將我們看成戰爭工具,也不會留下某個器官供人消遣,他們向來尊重我們的信仰和人格獨立,這和荊國腦袋根本講不通。”
“我是什么腦袋有關系嗎?動不動就‘荊國腦袋、荊國腦袋’的,還人格獨立?”前橋也嗤之以鼻,“你覺得自己仍是尊貴的祭司呢?我看無論是你的神還是你的王,都不會顧念什么獨立人格。把祭司派上戰場,用不死之身磨鈍利刃,可比犧牲戰奴有用多了,能用你們打仗,何樂而不為?”
陸陽冷冷道:“你可以侮辱我的靈魂,殘害我的身體,卻不能污蔑我的信仰……”
去你的狗屁信仰!前橋將盒子一扣,隨手把陸陽丟回雜物之中。
雖然陸陽不肯承認,但祭司大軍存在的可能性仍舊很高。如果興國境內只有一百來人擁有不死之身,那么西梧呢?興人信仰的激進奉神本就是西梧文化入侵的產物,如果他們練就了數倍于興國的不死之士,把興國視為國寶的祭司通通派上戰場,怎么就不可能了?
割掉身體,只留下一根陽物都能存活,在誰眼中不是耐久度增倍的殺傷性武器?這時還寄托于君王或神明的人道主義,才是幼稚。
她不像陸陽身在局中,一葉障目,可看得清醒也帶給她更多擔憂——如果面對的敵軍真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奉神信徒,黃原的破局之法將在何處呢?
來不及擔憂千里之外的黃原,面前的困境就步步緊逼,絲毫不留喘息之機。嚴珂接到急報,稱前線告急,她連忙親自馳援,不久后便鳴金收兵,表情凝重地趕來見前橋。
“的確像我們擔憂的那樣,敵軍只有兩千,卻都是奉神祭司那種殺不死的士兵,將士們如何拼殺都無法殺盡。再戰下去恐怕要被拖垮,臣已下令收兵,堅守不出,但軍中妖言四起,有人心渙散之勢。”嚴珂肅穆道,“殿下,情況怕是不妙啊。”
——
2.
幾乎所有士兵都親眼見證敵人是如何英勇無畏、殺不死也打不退的,八百云關被破的消息令人忍不住遐想,是否類似的苦果也要輪到玉龍來吞,至少對于現在的戰況而言,這猜想并非空穴來風。
荊軍以守待攻,氣勢急轉直下,前橋在軍中巡視時,也有不少揣測飄入耳中。
“西部無佑,就是真嫄香火不繼之禍,放在歷朝歷代,從來就沒有人能攻破八百云關!如今只怕連圣鄉都不保了。”
“誰讓咱們圣上不言鬼神?唉,可若這世間當真沒有妖邪,我們看到的殺不死的敵人,又是什么呢?”
前橋突然想起從南郡回京后,還有件事被她忘了,就是圣鄉重修真嫄廟宇的事。但即使她沒有忘,那個節骨眼也不是開口的良機。
當初皇姊用了十年移風易俗,明面上是消除先帝冗祠的積弊,將財富從神廟轉移到國庫,實際上是消除人們心中對“天命神授”的執念,讓魏留仙的支持者孤木難支。她的確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可十年來思想陣營上的沉寂,也給了異端可乘之機,此時此刻,前橋在軍中留意士兵們的想法,以為聽到的會是“不怕對方有妖邪,我們有真嫄護佑”云云,然而不是,沒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就連像陸陽那般愚蠢地篤信神明之人,都寥寥無幾。
“神明無佑”,她們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并非否認真嫄存在,只是覺得真嫄不會再眷顧遺忘了神明的子民。這十年來,由偷偷祭祀,到省儉流程,再到僅在心中禮拜,“神明無佑”與“神明不存”的差別已經幾不可見了。這變化在十年間沉默地上演著,仿佛無害,但當問題一夕爆發,才發現克服恐懼的堅定信念都已蕩然無存。
信念的缺失是可怕的,民眾或許有對圣上英明的信任,但那終究是對能力的評價,一旦不可抗力參與其中,對人力的信任竟然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好在,對方的態度有一種詭異的曖昧,荊國以守待攻后,興梧叛軍并未利用先機一鼓作氣,而是派來一名使者,說要與荊國儲君談談。
來使穿的是奉陰婆祭司的袍子,說的卻是荊語,一開始她們以為這是老月豺派來的,可那人道:“我不代表國君,只代表神明,是我們的神想見荊國儲君。”
——
3.
“奉陰婆……想見我?”前橋的腦子里寫滿了困惑,“你確定是‘神’想見我?”
對方點頭,前橋更加困惑了:“你們的‘神’,竟然可以見到面嗎?”
這該不會是裝神弄鬼吧?
按照常理而言,戰前談判是為表友善,點名見她也是出自尊重,可前橋因為這打破神人之分的邀約,莫名其妙地袪魅了。按說奉陰婆對標真嫄,都是民間信仰,應該存在于偶像和泥塑中的,怎么還能見上面?這樣的神還算神嗎?……有點跌份兒啊。
西部戰火焦灼,北部又人心不齊,前橋沒有拒絕的余地,也沒有拒絕的心思——她對這個自稱為神的家伙充滿好奇,甚至蓋過了未知的恐懼。
兩方會面地點設在對壘的陣前,一個草草搭就的帳篷內,前橋與嚴珂、趙熙衡代表荊國的兩方勢力到場,旁邊是負責防備萬一的凝云堂人,興梧方面的談判人也是三個。
老月豺和一個梧國打扮的漢子一左一右站著,將一位身著黑袍、打扮古怪的人夾在中間。
說它古怪,是因它的罩袍很大,帽子遮擋了五官不說,還把四肢完全蓋住,讓它好像是飄著進門的。黑色罩袍下是瘦削的身材,從肩膀到下擺,幾乎垂直著切到地上,完全沒有弧度不說,也絲毫看不出傳說中奉陰婆“慈祥老婦”的模樣。
老月豺立在那,似乎也對這黑袍人有些畏懼,一向在陣前耀武揚威的他竟然不主動開口,反而是那黑袍人冷冰冰地向她招呼:“終于見面了,魏留仙。”
它說的仍是荊語。
“這是儲君殿下,不可直呼名諱。還未請教你……”
嚴珂看上去也不信這人是什么神明,估計拿它當裝神弄鬼的祭司,可那“奉神”不理會嚴珂,自顧自對前橋道:“從前一直想和你聊聊,誰知你對我太過警惕,不僅不見我,還殺了我不少信徒。”
前橋莫名其妙地看著它,問道:“你到底是誰?”
“奉神”道:“按照你們的說法,我就是‘奉陰婆’本尊。”
前橋仍懷疑著打量它,就連趙熙衡都不相信,扭著頭想看它兜帽下的臉,未果后脫口而出:“得了吧,你是個男的吧?”
所謂的“奉神”并不搭理前橋以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