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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連連贊道:“佐臣娘子辭世已留,尊母定然懷念,郎君孝心可嘉啊。”
既然不是梁太師真跡,便能講一個公正的價格,梁穹等人帶著題字離開,趙熙衡在旁打趣道:“梁庶卿也算沒有白來一趟,竟尋得母親遺筆。”
前橋偷眼看梁穹的臉色。她從前只知梁穹自幼喪母,被太師撫養長大,他幾乎沒提過自己母親。如今重見雙親遺物,竟是在這種場合。梁穹面色不改,只是問道:“私人字稿為何會流出?是家奴偷竊變賣嗎?”
趙熙衡道:“嗯,此類事也不算罕見,梁庶卿今日才知嗎?”
梁穹沉默,趙熙衡道:“販賣京中貴人名品,是羅塢鎮集特色。方才走得匆忙,若是細心搜羅,別說梁庶卿的墨寶,公主的字恐怕也找得見。”
他不說則已,一提這茬,前橋沒由來地想起了他和魏留仙的數十封通信,心虛起來。道了聲真險,好在魏留仙藏得深,萬一被人偷出來賣,可就是通敵證據啊!
梁穹幽幽道:“郡卿雖然來京不久,似乎已是此地常客。”
趙熙衡呵呵笑:“是,我也愛附庸風雅,收藏字畫。”
經梁穹提醒,前橋恍然意識到此地還有另一個作用。這些偷跑的貴戚字畫不僅可以用于收藏,也可能成為攜帶關鍵信息的情報資料。趙熙衡混跡于此,一定不是為了跟風,他只能為后者。
趙熙衡并不想隱瞞這點,笑瞇瞇道:“餓了吧?我常去一家飯店,口味不錯。你們若不嫌粗陋,便跟我來。”
——
3.
趙熙衡于是做了個東,請兩桌飯菜酒食,眾人吃過午飯已覺疲倦,也對羅塢崇尚浮夸的風氣沒甚興致,便各自乘馬回了京。
前橋回府后小寐一會兒,醒轉了酒去找梁穹,發現他已將買來的那幅字高掛在書房墻上,對墻坐著,不知在想什么。
前橋湊過去摟住他,柔聲問道:“可是想你母親了?”
梁穹微笑:“還好。”
“……我從未聽你提起過她。”
“嗯。”梁穹遙遙地看著墻上的字,道,“我也有些忘了,畢竟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你母親和父卿很恩愛吧?她的齋號都取你父卿的字。”
梁穹的面上泛起一絲溫柔,隨即又轉為憂傷:“是,我母親只有父卿一位卿子,也只有我一個兒子。聽說她天賦不錯,姥姥曾對她寄予厚望,悉心培養,希望她日后也成國之棟梁……可能是受不了姥姥的高壓吧,母親生產我后,逐漸發了狂癥,難以入眠,最終身體垮了。”
“……”
前橋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摟緊他的肩膀,聽梁穹以一種不疾不徐的語氣訴說這段成煙往事。
“她去時我還年幼,本該由父卿將我帶大,可姥姥以母親只有一位卿子為由,執意按祖制行事,逼迫父卿為亡妻殉葬。”
“啊?!”前橋大驚。
“后來他的確為母親殉了。”梁穹嘆道,“就這么著,我失去雙親,被姥姥帶入太師府撫養。從小我對姥姥敬畏大于親近,甚至心中有諸多埋怨,皆是因此事而起。”
半天之后,前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梁太師……我本以為她死板,沒想到會死板成這樣。”
“幸而有小舅舅在——也就是元卿殿下。他是個聰明人,若非有他時時開導我,教我如何自視,難保有一日我也會在姥姥高壓之下重蹈母親覆轍。”梁穹嘆道,“姥姥這幾個女子,除小舅舅外皆不得善果。我長姨娘看破紅塵出了家,數十年了無音訊,三舅舅……唉,不說也罷。”
前橋沒有再問下去,這個比出家更差、讓梁穹難以啟齒的結果到底是什么。她意識到攤上這樣的監護人,梁穹能成材已經是幸存者偏差了。
“其實我沒有母親和友人的往來手札。”梁穹微笑道,“大概同她一塊埋葬了吧?所以今日我十分感激趙熙衡,若不是他,我還真見不到母親的遺筆。”
“嗯……他還算做了件人事兒。”
梁穹眨眨眼,將那些哀傷趕出面上,笑問前橋道:“今日去了羅塢,殿下有何想法?”
前橋道:“的確有諸多感悟。以往我只知荊國有攀比風氣,卻不知是這樣奢靡。上層尚浮華,下層爭相效法,難怪冶鐵廠開業之初,他們交上來的都是些不明所以的玩意。”
“嗯,殿下定然想改變這風氣吧。”梁穹道。
“如果從我開始,崇尚一股樸實之風呢?不尚浮華,除去雕飾。”前橋拿起桌上一個花瓶道,“把這些掐絲、彩繪、鑲嵌的工藝全去掉,還原花瓶本來的樣貌,來一場‘包豪斯’革命,讓實用主義占領上風。沒準下層也會跟著做呢?”
梁穹笑道:“嗯……在下明白殿下所想,這很好,但很難。”他繼而道,“殿下可知,荊國權貴為何喜好浮華,一擲千金?”
前橋搖頭,梁穹道:“殿下還記得豐庫吧?在下曾告訴您,公主府中多余資產全部存于豐庫。其實不止殿下如此,其他貴族、重臣皆是如此。皇家設立豐庫之初,便設有入資比例,無論是誰,都要按照相應比例將家中余錢存于豐庫,獲取紅利,如需動用,先上奏有司,方能撤資調取。
“這本是為抑制世家大族斂財之舉,也有充實國庫之效,卻不可避免地產生負面效果:貴胄為免財產充入豐庫,都不喜留現錢在手,往往一擲千金,將府產揮霍出去。奢華攀比之風,也是因此而起。這不是您鼓吹簡樸就能改變的。”
前橋這才明白,原來這群貴族一個個都是“王多魚”,不把千金散盡換成不動產,家財就要充公,心中千萬個舍不得。這回可好,物價被她們炒高了,風氣被她們帶起來了,開弓也沒有回頭箭了,倒是便宜一群奸商如蟻附膻,從中漁利。
“也是因此,我們荊國的商品才沒法出口吧……”前橋嘆息。興國是實用主義,西梧暫時不知,大概也不會和荊國一樣,把錢花到毫無意義的附加值上。
可是豐庫制度顯然功大于過,是無論如何也取消不了的。該怎么抑制這種浮夸風氣呢?
梁穹看著前橋思索的神情,面露欣慰,道:“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想出辦法的,殿下還年輕,仍需學習、見識,能有此為民之心已經很好,將來定會有所得。”
他這幾日一直謹言慎行,生怕觸怒自己,前橋也看得出來。她本想告訴梁穹,自己已不會因寧生之事遷怒于他,讓他放心,可此事牽扯甚多,話到嘴邊,又不方便說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