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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使殺人的任務順利完成并且順利脫身,之前齊君元對瀖州官兵的配置做過詳細了解。一般而言,州城的巡街衛都屬于刺史衙門統管,但瀖州卻不是這樣。因為此地是樞紐重城,內外城陸路有八門四閘,水路有四門八閘四柵,城防的重點位置多,駐守需要的兵卒多。所以軍事上專設了都督府,統轄左右龍虎營。左龍營為管理水道的水軍,右虎營有馬步軍兩隊,負責城防守衛。而瀖州巡街鐵甲衛雖然在右虎營步軍隊名下,但它實際是直屬都督府管轄的近衛軍,負責城內巡查,各府衙重要部位的保護,以及協助瀖州各級官員配備的衛士做好官員的安全保護。所以巡街鐵甲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最佳兵士,再經過嚴格訓練和考核。他們有很強的單兵格斗能力,多人和整組人員陣列式的群攻群防則更加厲害。而且這些鐵甲衛不只是打斗格殺的莽夫,巡查、辨疑、覓蹤等技藝都不輸給六扇門。
很巧,四個巡街鐵甲衛就坐在齊君元背后的一張桌子上。腰間的長刀都從系環上摘下,橫放在桌邊,用左胳膊壓著。這是標準的快抽刀狀態,是防備突襲和準備突襲的最實用的狀態之一。但是到茶樓來還將刀如此擺置,這是鐵甲衛嚴格訓練養成的習慣呢?還是他們到茶樓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喝茶,而是想突襲哪一個?
齊君元用咽下一口茶水的時間將自己這兩天半所有的行動細節都在腦子里捋了一遍。刺客有別于普通人,所以行為上肯定會有異樣表現存在的。“離恨谷”傳授的基礎技藝中有很多掩蓋異樣表現的方法,但這些方法不管訓練到怎樣的極致程度,最終仍是被動的。因為不正常的現象終究存在,所做的一切掩蓋其實只是為了放大別人的疏忽。
茶水落下肚子的同時,齊君元自信地做出判斷,自己沒有漏洞。整個過程中他逃過所有詫異的或停留時間稍長的目光,就是和他待了一天的花船姑都沒能夠完全看清他的特征。齊君元覺得,除非是此地有個比自己更厲害的高手,才有可能捕獲到自己的蹤跡,而且還不讓自己覺察到他捕獲自己的目光。可真要是那樣的高手盯上了自己,又何必借助這些巡街鐵甲衛來對自己動手?
一個鐵甲衛站起來推開椅子,然后邁步朝齊君元走來。齊君元的心一下收緊,拳頭也一下子握得緊緊的。
但那鐵甲衛不是沖著齊君元來的,而是慢悠悠轉到齊君元桌子的另一面,站在了半開的窗戶前。
齊君元的心放松了,身體放松了,拳頭也放松了。拳頭可以殺人,但它不是最有效的殺人武器,放松它可以拿取武器。身體的動作首先需要做到協調,放松身體是為了更快、更及時地反應和行動。心是思維和判斷的節點,放松它是為了找到最佳、最有效的攻擊方法,以及一擊成功的自信。
這次齊君元沒有咽下一口茶水,所以他剛剛的判斷比咽下口茶水用的時間更短。鐵甲衛擅長群攻群斗,而現在這四個鐵甲衛的位置對自己正好形成“尖斛扣蓋”的陣勢。桌邊的三個鐵甲衛是“尖斛”,可以角狀對自己三面攻殺。而走到窗前的鐵甲衛是要扣的蓋子,他既封住窗戶,防止自己跳樓逃走。同時還可以沿墻面對自己進行干擾,帶動整個陣勢移動,將自己逼向角落。那樣的話,自己最后只能直接面對四人的攻擊。然后如果樓下再有其他鐵甲衛增援,或者打斗引來街上的巡衛和兵卒,那么脫出的機會就渺茫了。
“要搶先動手,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手段。”齊君元心中暗自告訴自己。“最快、最直接,那不能從身上再掏武器了,而是以自己現在的姿勢為起點,做一套最為簡便連貫的動作,在動作過程中獲取到武器,然后將所有攻擊實現。”
齊君元此時不準備使用自己攜帶的武器還有一個原因,因為自己的武器比較特別,那樣就算順利脫出,自己的特點也會暴露。
很快,齊君元就把可用的武器也全都找到了。在離恨谷學習殺技,最開始的基礎課就是如何使用武器,不僅是自己熟悉的獨門武器,而是所有可以用來殺人的武器。所以等到他真正開始執行刺活時,他已經可以將身邊的一切器物當成殺人武器。有人說,當擁有快馬和利刃時,殺人就變成了一種快樂。但齊君元不是這樣,在他看來,用最不可能成為武器的武器殺人,那才是一種快樂。
不過找到武器雖然重要,把招數、步驟都考慮到位則更加重要。
“第一輪出招可以在小二上茶的瞬間,自己倒踢金斗,用座下官帽椅的椅背翹角撞向背后左側鐵甲衛的太陽穴,這一下就算不能將其擊暈,至少也可以讓他昏茫剎那,不能動彈。然后左手將左側一面橫放的長刀刀鞘直撞正面朝向自己的鐵甲衛胸腹,讓其疼痛彎腰,上身前傾。同時右手拿小二托盤里的茶壺直拍右側鐵甲衛的后腦,這一下重者昏迷,輕者會和左邊的一樣,昏茫不能動彈。這些做完,馬上后退,推動自己喝茶的那張桌子撞擊窗前的鐵甲衛,將他抵住在墻面上。同時將左手拿住的長刀從刀鞘中抽出。”
想到這里,茶館小二已經一手托茶盤,一手提銅壺,蹦跶著上了二樓。
“第二輪出招,右手用自己桌上的筷子插進被抵在墻面上的鐵甲衛的眼睛,直貫入腦,讓其立時斃命。用腳踢小二手中的銅壺,讓壺嘴從右側鐵甲衛下頜斜插入,直貫入腦,讓其立時斃命。身形往前,把左手抽出的刀刃口外推,橫切左側鐵甲衛的脖頸,讓其立時斃命。右手拿桌面上破碎的茶壺瓷片,劃過正面鐵甲衛的左頸脈,讓其立時斃命。”
很簡單,殺死這四個鐵甲衛只需兩個步驟,眨眼的工夫就解決了。
而這個時候,茶館小二離鐵甲衛的桌子只剩三步,已經可以感覺到他所提銅壺中開水的熱氣。
齊君元的雙手搭在桌邊,屁股也已經離開椅面,呈平端馬步狀。其勢猶如箭在弦上。
一聲唱歌般的吆喝,阻止了一場殺戮。瀖州的茶樓很有特色,小二在上茶上點心時都會吆喝幾句。以半說半唱的形式把客人點的東西報一遍,這和北方酒樓報菜名有些相似。
“一壺毛芽春花,三位爺聞香忘家。一壺紅崖青頂,劉爺你專好獨品。四色點心,糕團果餅,四位爺吃個滿意舒心啰——”
小二吆喝未止,齊君元已經將屁股重新落在了椅子上,雙手也從桌邊撤回到椅把。他決定不動手了,因為這四個鐵甲衛不是針對自己而來,他們可能真是差事跑累了偷閑來喝點茶。
齊君元做出這樣的判斷很簡單,如果是針對自己的,那么來的要是頭腦簡單的鐵甲衛,可能上來就會動手。而腦子活絡有點策略的鐵甲衛,會先點些茶水、點心,借機靠近自己坐了,等自己放松警覺時,再抓準了點兒突然動手。這四位上來的情形和后者有點像,但如果四人真是來執行任務抓捕自己的,那么他們對喝什么茶吃什么點心應該是很隨便的,因為心思全不在茶水、點心上。而事實上,這四個人點了兩種茶,照顧到其中一人的特別喜好,如此細致周到只能說明他們真是來喝茶的,而不是接命令要到茶樓上抓捕什么人的。
幾個鐵甲衛邊喝著茶水吃著點心邊小聲說著話,齊君元離他們很近,雖然不能將每句話都聽清,但大概聽出四個鐵甲衛是在發牢騷。
其實這就是整體素質的一種體現,如果是龍虎營的兵卒,在這種場合發牢騷肯定是大呼小叫,甚至會罵街罵娘。而這種激憤的發泄會讓其思維能力和觀察力、判斷力都等同于醉酒后的狀態,所以說的罵的內容中往往會透露出不該透露的信息。而鐵甲衛在這些方面都有專門的要求,并且經過一定訓練。只喝茶不喝酒就是嚴格的要求之一,不在大庭廣眾之下亂說話也是要求之一,而罵街發牢騷就屬于當眾亂說話。像他們現在這樣在公共場合交首輕語,則是經過訓練的,距離、音量、語速等條件,可以保證到同伴聽清,而旁邊人卻不行。這也就是坐在他們背后的是齊君元,換個人的話,就算是大概地聽出些內容也是不可能的。
“你說這刺史衙門內防間也真是的,就一封不知從哪里來的無名信件,他們就相信了有人要在三橋大街對小小的戶部監行使下手。這要是什么人搗亂、攪事,那我們不就被當猴子耍了。”
亦拈來
齊君元面色不變、心中大驚。看來這四個鐵甲衛來到此處的確和自己有關系,只是他們還不知道要對戶部監行使顧子敬下手的人是自己。奇怪!自己接到的“露芒箋”(離恨谷的刺殺命令)是工器屬執掌直下的,又是走的天道,中間環節應該不會出現問題。那么刺殺顧子敬的消息又是從何處泄露的?自己一路之上和到這里之后的兩天半里也未曾露出絲毫異常跡象,而且就算有人看出自己跡象可疑,但他們又怎么能確定自己是為顧子敬而來?或許此處還有其他派別的刺局也是針對顧子敬的,剛好與自己此趟活兒湊在一起了。可刺行中有這么巧的事情嗎?
“就是,為了一個從五品的官兒,你們說至于這么興師動眾嗎?害得我們這些輪歇班次的還要到這三橋大街來走街占位。”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撤回去,營中的午飯肯定是趕不上了。”
那個單點了一壺紅崖青頂的鐵甲衛似乎見識要比其他三個要多些:“你們可別小看這顧子敬顧大人,他的來路肯定非同一般。你們誰在其他地方見過從五品的官員還用雙騎開道,雙騎斷后的?護衛兩側雙隊,內為長桿鉤矛隊,外為藤牌快刀隊,整個是龍出水的布局。還有護衛隊領隊的云騎校尉,那就已經是六品的級別。只比顧大人的從五品小半級,卻要給他來開道保駕。你們有沒有覺得這有些怪異?”
旁邊一個鐵甲衛搶上話頭:“不過這次內防間做得的確有些荒唐,讓我們二班次占據沿街各重要點位倒也罷了。但就因為那書信中提及刺客腳穿棉幫硬薄底的塌鞋,他們便讓第三班次的全部兄弟們大張旗鼓沿街尋查所有穿這種鞋的人。這鞋很是常見,街上穿這種鞋的人不知有多少,都不知道從何查起。再說那刺客要換了鞋怎么辦?”
齊君元聽到這里時已如炸雷擊頂,他們說的就是自己!自己“浮面”(暴露的意思)了。什么時候不知道,被誰托出面的也不知道,但浮出水的尖點子是自己的鞋子。他慢慢將腳往桌底下縮了縮,因為今天腳上穿的仍是那一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不過問題的關鍵不是這鞋子,而是誰暗中通報了刺史府內防間。將自己已然織好、布好的網鉸壞的是把什么剪子?這把藏在暗處的剪子會不會隨時扎向自己?
“不是荒唐,而是謹慎。巡查塌鞋其實是給刺客震懾,讓他不敢輕易出手。占住點位是讓刺客就算不懼震懾執意而殺,也無法找到合適的出手位置。而且顧大人回宅后便不再上衙堂,我聽說……”說話的鐵甲衛停住了話頭左右看了,然后把聲音壓得更低,只有他們湊近的四個腦袋才能聽得清楚。
齊君元沒辦法聽清了,那聲音真的太低。就算他極力凝聚心神,忘卻周圍其他所有干擾,也只聽到“轉到”、“閉城”這兩個詞。但這已經夠了,一個好的刺客完全可以從這兩個詞推斷出目標在知曉有人要對自己下手后的反應和措施。“轉到”,是表明顧子敬知道自己成了刺殺目標后會立刻轉移到其他更安全的地方;“閉城”,則意味著瀖洲城所有門、閘、柵都會關閉,然后在如同蓋甕般的城里將刺客揪出來。
自己兩天半時間搜羅到的所有信息都白費了嗎?不,還有用,但只有一次機會可用,就是顧子敬中午從衙堂回來的這一趟。不過街道兩邊所有可利用的位置都被鐵甲衛占住,自己沒有合適的出刺位,而且也沒時間準備最為有效的攻擊器具。所以獲取的那些信息必須重新梳理,針對眼下情況,在最短時間內總結出一個盡量穩妥可行的刺局。
齊君元挺起了身體,再次掃視了下熙攘的街道。街道上的變化不大,只多了些三三兩兩如同在閑逛的巡街鐵甲衛。兩邊各具特色的店鋪也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正常地營業和勞作。但這似乎沒有變化的后面,隱含著一張網。這網不是捕獲獵物的網,而是鎖拿獵手的網。
齊君元的腦海里也有一張網,但他這張網卻是已經被拆解分割了。兩天來獲取的所有信息鋪開、排列、剔除、組合、再鋪開、再排列、再剔除。針對眼下的局勢和境地,將自己心中所學全都運用起來。腦海中漸漸有條索兒形成,將街上現有可利用的所有條件都貫穿起來。網的確可以抓住獵物,但有些時候,幾縷棕麻搓成的細麻繩也可以把獵物瞬間勒死。細麻繩就是一個新的刺殺方案,只是相比之下沒有原來預想的那么牢靠。
匆忙間一蹴而就的刺殺方案,只有眨眼即逝的一次機會。而且必須將時間、速度、位置、高度、角度、韌度、流量等因素都配合到位,這才有可能在那個眨眼即逝的機會里完美一殺。
“咣——”遠遠已經可以聽見顧子敬護衛馬隊開道的銅鑼聲。那鑼聲亮而不散,勁而不顫。持鑼錘的手是一擊三疊收的手法,提銅鑼的手是著力即卸、卸后反進的手法。第一天齊君元在花船上時,就已經通過鑼聲判斷出敲鑼開道的是個高手,一個擅長陰陽手或“鬼附肉身”技法的高手。而此時的鑼聲則是告訴齊君元,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多加考慮了。再遲緩一點或受到其他任何干擾,那個眨眼即逝的機會便一去不回了。
齊君元站了起來。
四個鐵甲衛幾乎也同時站了起來。
齊君元站起來沒有動。
四個鐵甲衛卻是各持佩刀移動腳步離開了茶桌。
鐵甲衛走向齊君元,靠近了齊君元。齊君元全身筋肌已經繃緊,并在轉息之間再次確認身邊可用來應對攻殺的最佳武器。椅子、茶壺、茶杯、筷子、筷子筒都可成為殺器,但他這次卻是以最快的反應、最微小的動作把雙手撐在茶桌邊沿上。因為接下來要應對的是四個訓練有素、力大刀沉的鐵甲衛,所以選用的武器應該遮擋面積大。可以讓他從容躲擋幾面的攻殺,找出空隙及時進行反攻,并在其他鐵甲衛趕來之前掩護自己順利逃遁。各種權衡之下,面前茶桌的利用價值是最高的。
鐵甲衛走近齊君元身邊。齊君元強行克制住自己心中的緊張和搶先出手的欲望,他暗自對自己說:“等等,再等等!”
鐵甲衛走過了齊君元的身邊。其中兩人占據了中間臨街欄桿,另兩人各占據了兩側窗戶。原來他們并未發現穿棉幫硬薄底塌鞋的刺客就在身邊,只是要占住茶樓二層臨街的可攻擊位。
一個占住靠近齊君元這邊窗戶的鐵甲衛突然轉身,他意識到齊君元也是剛剛站起來的,于是警疑地喝問一句:“沒見過官家行街?”
齊君元沒有說話,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用剛學會的一些簡單瀖洲話回答“見過”或“沒見過”都不妥,兩三字的回答很像是在調侃對方,有可能會激怒鐵甲衛。但如果回答多了,一旦露出外地口音,那是絕對瞞不過鐵甲衛的。但是齊君元又必須馬上有所表示才行,沉默應對別人審視的目光,最終會被認為是在默認一些什么東西。
這是個很關鍵的瞬間,齊君元連靈機一動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下意識去應對,而幸好他應對的方法是正確的。齊君元自始至終什么都沒說,只是給了那鐵甲衛一個不屑的表情,同時鼻腔中冷哼了一聲,甩袖離開桌子往樓梯口走去。這是個極為正常的反應,很多人在遭受訓斥又無抗爭能力時,為維護自己尚存的尊嚴和骨氣,都會有這樣類似的反應。這反應是對那問題最合適的回答,無須說話。而哼一聲的口音可能全天下都一樣,自然地甩袖而去也毫無可疑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