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鈐有一位大自己十二歲的姐姐,名叫若筠。杳起先簡單地以為若筠是長女,鈐是次男。事實上,在她們之間,還有出生不久就夭折的兩位手足。
歷經孩子的接連夭折,鈐的母親早已灰心喪氣,只愿順利保下來的若筠能平安成長。
時隔七年以后,兩夫婦卻因一次意外有了紹鈐。那年他的母親叁十四歲,即將步入“高齡產婦”的行列。
這次懷孕給她的身體帶來很大的負擔。嘔吐、嗜睡、食欲不振,妊娠反應比以往每一次都嚴重得多。見紅的一日也很快到來,切斷全家人的最后一絲僥幸。
過往的陰云還盤桓著,他們都無法懷著欣喜的心情期待這個孩子。
醫生也暗示說,流產未嘗不是兩全的選擇。胎兒哪怕保到出生,也很可能先天不足。母親為此要付出的代價更多。
但或許是天意要他活,他終于有驚無險地降生,并一直活到現在。
來之不易的幸存自然令他很受嬌慣。他的母親生怕這個孩子一不小心又沒了,疼愛都來不及。他偏是個異常惹人疼愛的孩子,從小就生得聰明漂亮,仿佛異于常人的美質才是他的畸形。當他出現在人前,總是眾星捧月地處在人群中央。
可鈐的父親待他卻嚴厲,求全責備,無論他做得多好,都難有一句承認和肯定。他的父親會說:“只是會讀書有什么用?自滿高傲,一點都不會做人。你若是再在外頭得罪人,我寧可沒有你這個兒子?!?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對待,造就他扭曲的個性。迎合眾人的表演日益熟能生巧,他卻越發找不到自己所處的位置。仿佛所有的贊譽與風光,都屬于違背本意扮演出的虛假外殼。但若不做這種扮演,他就一無所有。
若筠的態度恰好介于搖擺的兩極之間。兩人恰好隔著沒法親密相處的年齡差,只能不咸不淡地以禮相待。幸虧若筠的冷靜疏離,令幼年的他能在精神分裂的家中稍尋得一點安定。
后來,隨著年歲與閱歷漸長,對世界與人性有了自己的思考,他不再認同若筠。鈐無法容忍她漠視精神世界的痛苦。若筠卻只暗笑他矯作,正是從小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今日才能有這么多無病呻吟的閑愁。丟去窮鄉僻壤體驗幾天,知道生活不易,哪還有心思想那些不會有答案的古怪問題?兩人終究逃不過漸行漸遠的結局。
最后的決裂發生在他十六歲的春夏之交。
在他讀書的十年間,文化的氛圍一直十分自由,新知雨后春筍般地涌現。老一輩身上久病初愈的無力,似與他們這些充滿朝氣的年輕人全無關系。
鈐在自己少年的時候就讀過許多書,比同齡人顯得好靜而老成。但在當時,求知若渴、博覽群書的人不在少數,邂逅興味相投的人不算難。他很喜歡與那樣的人促膝長談。也只有那樣靈魂交會的時刻,他才感到虛浮于半空的自己,終于得以暫時停上棲枝。
當時的人都對未來的世界將會變好深信不疑,也相信認知世界的意義并不限于認知而已,最終是要付諸行動,為社會的進步盡己所能。懷抱著這樣的景愿,鈐自然而然就卷入學生間的自由運動。
年輕氣盛的鈐尚未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清醒的認知。已然在事業單位工作兩年的若筠,很快嗅到其中暗藏的危險,極力勸阻他不要去。
她料定他們在做的事必定難以收場,摻和也毫無意義,不如明哲保身。只有權位和鐵飯碗,握在手里才是真實的,她像所有老態龍鐘的人,道出這份混沌的智慧。
更何況,生在中國就該知道,哪有什么個人與自由?中國人只有集體,只有家族。他的態度不是代表他一個人,也會害得他的父母很難做人,若筠丟掉來之不易的編制工作。他多少該為家里人考慮。
可這些刺耳的話,當時的他怎能輕易接受?事情的成敗還沒定論。不全力爭取過誰能知道呢?但他若決定在最后的時刻缺席,卻一定會成為叛徒,是與昔日極力反對的東西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