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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從小皇帝有危險，而抗旨就是謀反，總兵大人左右為難，靈機一動，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過冬的棉衣和糧食沒有齊全，而且從火藥廠補給的彈藥尚在運輸過程中，這幾日就應該到了，請皇上稍等，一旦補給運到山海關，定會追隨御駕親征，一舉擊潰女真人云云，才暫時將小皇帝勸住了。

“太后，趙太妃求見。”懷恩進來說道。沈今竹搖搖頭，說道：“不見，哀家已經和她解釋過很多次了，哀家和內閣都不同意皇上御駕親征，于閣老他們此次奔赴山海關，是為了把皇上迎回來，而非去打仗，要她好好待在宮里等皇上回來?！?

懷恩說道：“趙太妃已經跪在殿外多時了，說一定要見太后?！?

一哭二鬧三上吊，又是這一招！沈今竹說道：“叫她進來吧?！?

趙太妃臉色蠟黃，因長期跪地，雙膝有些站立不穩，沈今竹說道：“太妃坐下說話?！?

趙太妃的眼神發直，說道：“太后，皇上還是個孩子，他只是個孩子?！?

沈今竹面無表情，說道：“太妃是何意？”

趙太妃說道：“他只是個孩子，太后，要他活著罷，他做不了什么的，太后放心，以后我會好好管束他，不讓他再去冷宮和肖庶人見面了，他會好好孝順你，照顧好大公主，他是個乖孩子，他會聽我的話的，太后，求求你，他真是只是個孩子。”

沈今竹說道：“趙太妃放心，于閣老他們已經趕去山海關去接皇上回來了，回來后哀家也會嚴加管束他的?！?

趙太妃突然撲過去抓著了沈今竹的手，跪地說道：“我錯了，以前都是我的錯，給你難堪，安排肖庶人，不準皇宮種痘，都是我的錯，皇上是無辜的，他只是個孩子，你原諒他好不好？少年人都有些淘氣，太后小時候不也是如此嗎？給他一次機會，他會乖乖的，他才十三歲啊，太后大慈大悲，不會和一個孩子過不去對不對？”

“都是肖庶人那個小賤人挑唆的！”趙太妃指著冷宮方向，聲音尖刻惡毒，說道：“對，就是那個小賤人！她的野心將整個娘家人都埋葬了，這會子又要害皇上！太后，不用您動手，我親自幫您了結那個賤人！求求您，求您放過皇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而已，對您沒有任何威脅，都是肖庶人的錯?！?

沈今竹說道：“來人，太妃魔怔了，說起胡話來，送太妃回去休息。”

兩個身強力壯的老宮人將趙太妃強行背走了，趙太妃凄厲的叫道：“太后！他就是個孩子！是個孩子??！他比任何一個藩王都聽話！你們和則雙贏，分則雙雙落敗，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太后三思?。∷?

話音戈然而止，應該是堵了嘴，或者敲暈過去。天上飄起了鵝毛大雪，懷恩咳嗽了幾聲，弓著脊背，將身上的狐裘緊了緊，走進殿內，自從王氏去世，他似乎一夜之間變老了，頭發白了一半，腰身也沒有以前挺拔，從名門世家到官奴，從小內侍到權傾朝野的掌印大太監，經歷五朝，類似的場面他見過太多了，小皇帝應該回不來了，而太后起初沒有堵趙太妃的嘴，故意讓自己聽到一些話，其實也在投石問路，試探自己的心意。

慈寧宮溫暖如春，懷恩卻依舊覺得寒冷，他依舊披著狐裘，說道：“當年東海之變后，安泰帝登基，奴婢因為保太子而被貶到孝陵守墓，是太后不畏風險，帶著吃食和衣服去見我，奴婢將保護太子、迎回慶豐帝的重任托付給了當時還是安遠侯的太后，而且還告知懷恩其實我們的人。當時太后很震驚，也有些不情愿，說自己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侯爵而已，做不了這等大事。奴婢說您不用妄自菲薄，老天總有留有一線生機。其實那時候奴婢是將太后當做一步險棋來走，并沒有多大把握，沒想到，奴婢這一步棋走對了。而且棋子最后占據了主動，從棋子變成下棋的人?！?

沈今竹說道：“公公何嘗不是如此？從世家公子到仍人欺凌的官奴，再入宮凈身成了內侍，再成今日掌印大太監，同樣從棋子變成了棋手?！?

懷恩一怔，喃喃道：“太后知道奴婢和王氏的事情了。呵呵，奴婢在名利場上混了一輩子，到最后居然輕信了沈義斐這個提刑官?！?

“不，公公的判斷沒有錯，哀家的大堂哥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誰都沒告訴?！鄙蚪裰裾f道：“不只是公公一個人在沈家有眼線，哀家也有，哀家的眼線比公公還多。王氏出殯火化那天才揭開這個秘密的。公公是個長情人，倘若公公那日不出現在靈堂，被哀家的大堂哥拿了個正著，這事哀家一輩子

都不會知道?！?

“棋子變棋手？”懷恩搖頭說道：“奴婢不如太后，太后有大志向，奴婢此生也就止步于此了。方才趙

太妃的哭喊，讓奴婢想起了在孝陵守墓的往事，那天太后忿然安泰帝急于廢太子，立自己的嫡長子為太子的做法，太后說的話恍然就在昨日，您說如果您是安泰帝，在那種局勢下，您會封親哥哥為親王，確定自己是唯一九五至尊的位置，放棄營救他，任他在敵營自生自滅，死于絕望；而太子還小，有足夠的機會把他養廢人、慢慢找錯處，羅織罪名；圈禁他的后妃、剪斷他的黨羽、黨同伐異、扶持自己的心腹，將內閣慢慢換掉，讓內閣同意廢掉太子，立自己的親兒子為皇儲。”

“您會一步一步的將整個朝廷掌握在自己手心里，誰不敢質疑自己的權威，您的手段比安泰帝更狠辣、更干脆。比如如何對付奴婢這種位高權重的大太監，你說過奴婢身居高位那么多年了，宮廷有多少徒子徒孫、官場里有多少心腹、掌握了多少豪門貴胄的把柄和軟肋？甚至東廠中依然可能有死忠在暗中追隨奴婢，您怎么可能放心讓奴婢在皇陵掃地？如果您是安泰帝，像奴婢這種角色的人物，您肯定不會讓奴婢活著到皇陵的——即使暫時弄不死，也會把奴婢貶到鳳陽的皇陵，而不是把奴婢發配到金陵的孝陵，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懷恩自嘲一笑，說道：“當時太后不過十八歲而已，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如今回想起來，一切都早有預兆，是奴婢自己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自欺欺人而已。其實您這十年做的事情，就幾乎按照這個來的。太后心慈，但絕不手軟，皇上會回來的，只不過肯定是一具尸首。建州衛女真人的叛變，使得太后提前到了圖窮匕先的時候了。而奴婢能否看見明日的太陽，完全取決于今晚的抉擇。”

沈今竹暗道，這樣一個專注，長情的男人，如果是同盟，為她所用，那么無疑是可靠的隊友。如果是對手，那么就必須堅決除掉，有了奪門之變的前車之鑒，懷恩說不定有再次翻盤的機會，而自己絕對不能輸。懷恩于她，是老師、是朋友、是辦事得力的下屬，她很敬佩、欣賞懷恩，但是她不會犯安泰帝同樣的錯誤了。沈今竹已經變成了弗朗克斯所說的那種半人半魔，舍棄一部分人性的政治家了，皇權在手，人也是她，魔也是她，一旦懷恩對她有威脅，她會毫不留情的除掉他，這是一場只有勝者和敗者的戰斗，沒有任何退路。

☆、第247章 良禽棲息何枝可依，山海關外山易主（二）

或許是慈寧宮的炭火燒的太旺，懷恩猛地一陣咳嗽，沈今竹說道：“來人啦，給公公端一杯潤喉的蜜水。”

廠公懷義親自端了蜜水遞給懷恩，如此不避諱，看來懷義早就是太后的死忠了。懷恩接過蜜水，一飲而盡，懷義又續了一杯，懷恩拿著杯子喝了半口，沈今竹說道：“公公不擔心這蜜水有毒么？”

懷恩說道：“太后是做大事的人，這等伎倆不屑一用，倘若如此，帝師王閣老至少會早死五年。太后可否如實告知，當年王閣老猝死在文淵閣，是否是太后所為？”

沈今竹說道：“不是。王閣老是積勞成疾而終?！碑斎?，如果王閣老再活個幾個年，甚至要活到小皇帝十六歲成年，那就難保不會出手了。

懷恩緩緩點頭說道：“奴婢信太后。太后，想要奴婢帶著黨羽手下全部歸順于您，奴婢只有一個要求。”

沈今竹說道：“講?！?

懷恩說道：“太后登基，請立大公主為皇太女，早定國儲，以平息藩王□□之心。將來皇太女招贅婿，生下孩子姓朱，這天下始終都是朱明皇朝?！迸蛹奕敕蚣遥臑榉蛐眨蚪裰窠凶鲋焐蚴?，臨危受命登基，將來傳位于先帝唯一的血脈大公主，方能保證皇族血統的傳承，這是懷恩的底線，他忠于社稷傳承，那些八竿子打不著、不知傳了多少代的藩王他是不屑于支持的，還不如保住大公主這一脈，起碼傳承是正統的。

懷恩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就是皇帝不能傳給姓沈的。沈今竹點頭說道：“好，哀家答應你?！睓嗔σ蚱脐愐庍M取，也要學會妥協。保持國號和國姓，無疑會使得登基的阻力變的最小，沈今竹也一直在教導女兒帝王心術，把女兒當做繼承者來培養，遙想當年武則天稱帝，女子減少了禁錮，地位也隨之提高一個頂點，但是唐滅之后是宋，對女子又開始打壓起來了。如果有兩代女帝，統治的時間能夠跨越五十年以上，會不會啟開民智，喚醒那些沉睡壓抑的女性呢？在尊位之上的人，有冷酷無情的一面，也有悲天憫人之心。

加上如今外患猶在，東北有女真叛變、西北有韃靼人虎視眈眈、西南緬甸王伺機而動，而海上英國人的艦船如幽靈般出沒，已經和大明水師有幾次擦槍走火的試探，有這些個強敵在，大明是禁不起內訌的。所以懷恩的要求其實也是一種建議，兩代女帝，好像有個不錯的未來。懷恩活著看到了明日的太陽。

山海關，大雪紛飛。將綿延無際的長城裝扮的銀裝素裹，分外妖嬈。小皇帝在軟甲外面罩上了狐裘，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看著如詩如畫的美景。心想果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此情此景，豈是課堂和書本子上能夠見識到的？太后一個婦人，不也是因為早年四處遨游，見識多廣才令大臣們膜拜臣服的嗎，以后我也要經常出來看看，這天下本來就是我的，來自家后花園逛一逛，難道還要經過別人容許才可以么，真是笑話！

內侍蘭桂提著一個手爐遞過來，朝著小皇帝使了個眼色，小皇帝會意，屏退了護衛，蘭桂湊過去低聲說道：“奴婢打聽了消息，那個總兵居然抗旨騙咱們，明地里說是去搬糧草火藥，暗地里卻去信京城，如今內閣首輔大人于閣老還有其他兩位閣老是日夜兼程往山海關趕路，要帶著皇上回京呢?！?

小皇帝一愣，而后懊惱的將手爐砸向磚石地面，說道：“豈有此理！居然敢在朕眼皮底下陽奉陰違！抗旨不尊！朕要砍了他的頭，誅他九族！”

手爐里的紅羅炭灑落了一地，差點燒著了小皇帝的皮靴，蘭桂忙用腳將火紅的炭條踢開，勸說道：“皇上息怒，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咱們要想法子避開內閣那些老頭子，要是被他們逮到了，恐怕要跪三天三夜的奉先殿啊?！?

小皇帝說道：“跑有什么用？都快要過年了，最后還不是要回京城去，又是老一套，太后一頓數落少不了，趙太妃又尋死覓活的，哭皇爺爺，哭父皇，被這些女人煩死了。內閣再過去幫腔，估摸朕至少半年都不得出宮一趟?！?

蘭桂慌了神，說道：“皇上，奴婢這樣回去，肯定要被懷恩公公打死的，您到時候一定要給奴婢求情啊?！?

小皇帝說道：“你放心，懷恩還是很聽朕的話，他服侍了我們朱家幾代人，最為忠心，對朕比對太后忠心多了，會留下你的小命?！?

蘭桂高興的跪地說道:“謝皇上救命之恩。”

小皇帝意興闌珊，無奈的坐在瞭望塔上看著皚皚白雪，如此美景看得心里堵的慌，“唉，無功而返，朕回去面上無光，還要被訓斥禁足，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早知道就不冒險來此了?！?

蘭桂眼珠兒骨碌碌轉，說道：“皇上，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立功的。”

小皇帝眼睛一亮，說道：“你的鬼主意最多了，快說，有何辦法？”

蘭桂說道：“這幾日在山海關，奴婢看到這里兵強馬壯，幾乎每個士兵都配備了□□，大炮也都是火藥廠新研制出來的，火器裝備趕得上京城的神機營了。再和士兵、探子們交談，得知那些建州女真才剛剛開化，男人頭上留著老鼠尾巴似的小辮子，光著腿坐在馬背上，連褲子都不穿，和那些韃靼人差不多，就是靠著兇蠻取勝。而且火器少的可憐呢，總共仿造了沒幾座火炮，還時常炸膛，所以女真人乘勝追擊，卻被山海關攔住了去路，就是因為他們攻城火器不夠，打不過咱們大明守軍，一波一波的進攻都被擊退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