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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魏國公就被人叫醒了,說按照那秀才畫的八惡人小相,他們暗中查訪,已經在北城搗毀了惡人巢穴,抓到了其中六個,在路上審問過了,奇怪的是那惡人頭目點名要見魏國公,說若見到魏國公本人,便告訴他主人所在。
這主人就是世子那一脈的余孽了,推算其身份,應該是做世子的大伯父被驅除出族之后的后代,因為母親說,大伯父做世子的時候,他的嫡長子已經開始記事了。而自從三年前曝光其計劃后,此人便成為魏國公的心腹大患,不管真假,還是見一見那小首領,若真問出此人所在,定全力除之,以絕后患。
魏國公說道:“我去見他,那個孫秀才現在如何了?此事暫時不能告訴他。”
“屬下明白。孫秀現在已經起床了,正檢查考籃和戶籍文書,待會吃過早飯,我們的人就送他去江南貢院參加秋闈。”聽魏國公提起孫秀,幕僚面露佩服之意,暗想這孫秀瞧著不過是個鄉下土秀才,但心志極為堅定,一夜之間遭遇巨變,失去妻兒,換成其他人,早就被打垮了,這孫秀也就在出事那晚抱著他妻子尸首流淚到天明,次日一早親手火化了,收在骨灰壇里,然后提筆將晚上那些行兇的惡人小相畫了個大概,真是一手好丹青啊,我們才能這么快找到八惡人巢穴,把人抓回來。
孫秀左肩有箭貫穿其中,上了傷藥,連帶著左手都不方便,偏偏進貢院考場是不能包扎紗布的,以防止考生夾帶作弊,這孫秀今日清晨就解了傷口的紗布,準備赤膊上陣!秋闈連考三場,分別是今日,八月十二和八月十五。對考生的意志和體力都是考驗,這孫秀左肩嚴重受傷,一開始就輸在起跑線上,前途未卜,不過單看其非人的毅力,若真能在科舉上有所作為,將來定是個有前途的。
魏國公微微點頭說道:“給他預備上好的傷藥帶進去,守在江南貢院門口接送,一應湯藥補藥都不能缺了,此人非池中之物,將來功成名就,未必不成我們的膀臂。”
幕僚應下,去了瞻園地牢,那帶頭的惡人果然就是雨夜將車夫和余三娘割喉之人,他見魏國公氣勢打扮,先是上下打量一番,而后笑道:“國公爺長相與我家主人居然沒有一點相似,我家主人比你年輕俊秀些,算起輩分,他還要叫您一聲堂哥。”
牢頭一鞭子揮過去,“老實點!”
魏國公暗道:原來是世子的兒子。惡人悶哼一聲,笑道:“成王敗寇!我家主人的祖父沒能坐穩魏國公的位置,讓你們這些鼠輩有可乘之機,沐猴而冠,這瞻園原本是我們主人的。”
魏國公聽了,冷冷說道:“繼續用刑,直到會說人話為止。”
那惡人呵呵笑道:“來金陵城之前,我家主人已經說過了,萬一被你逮到,就順便給你捎個話,說你若想見他一面,就在秋闈第一天去喝懷義公公的喜酒,他就在喜宴上揭穿自己的身份,恭候大駕啦!”
什么?此人居然和懷義認識?魏國公心中警鈴大作,暗道懷義今日成親之事天下皆知,有守備太監懷忠做主婚,今日赴宴的賓客地位都不低了,世子余孽如何會在婚宴上?難道他早就改名換姓,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考科舉做官了?如果是這樣,這樣問題就更嚴重了,將一個朝廷官員斬草除根,縱使是他魏國公也很難做到。
那惡人笑道:“我家主人說過,魏國公最貪心了,總是希望名利雙收,今日必然會去赴宴的。新娘子和離之事鬧的沸沸揚揚,外人也在看你們魏國公的反應。你也接到了懷義公公的請帖,今日若親自上門賀喜,金陵之人不僅不笑話你,還會說你有容人之量,不計前嫌呢。既能得到寬厚的名聲,還能和我們主人會面,見到主人真身,豈不是一舉兩得?”
魏國公朝著行刑人使了個眼色,那行刑人存心想在國公爺面前擺威風,又是虎虎生風的兩鞭子,將那惡人胸膛上連皮帶肉都撕扯下兩長條下來,肩上白生生的琵琶骨清晰可見,一時痛入骨髓!
惡人頓時疼暈過去,行刑人潑了一盆冷水,后來又在惡人口鼻里吹進一陣奇異香味的煙霧,那惡人醒過來,眼神迷茫,行刑人低聲說道:“公爺,乘著他現在迷迷糊糊的,意識還沒防備,您有什么話趕緊問。”
魏國公說道:“主人是誰?”
惡人氣若游絲的說道:“不知道,主——主人就是主人,我們都不知道他的真實來歷。”
魏國公冷哼道:“還嘴硬。”,言罷,行刑人再次用刑,反復再三,依舊是不知道,魏國公面色鐵青,行刑人慌忙說道:“公爺,這個人快不行了,這時候不肯說,恐怕是真不知道。”
這幫廢物!自從三年前宋校尉死后,這刑房就沒個可用之人了!可惜了,他知道的太多,又在北極閣被沈今竹識破,我不得已親手殺了他,唉,是個人才啊。
魏國公問道:“笨蛋!不是抓住了六個人嗎?把其余五個也照樣拷問!以前宋校尉是怎么做的,你照葫蘆畫瓢都不會?!”
言罷,魏國公出了污濁的地牢,上去透透氣,行刑人趕緊將其與五個人拖出來拷打,約一盞茶時間,幕僚上去告知魏國公,“都只剩一口氣了,都說不知道,他們都是那個人豢養的無業江湖客,都不知那人底細。五個人是分開拷打的,都這么說,恐怕是真不知道,那人藏的好深啊!”
魏國公嘆了口氣,說道:“看來我只能親自去會會這位神秘人了,本來是要你代替我去的,告訴夫人,賀禮加倍,我要去城北喝懷義的喜酒。”
幕僚忙說道:“公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那人使詐,恐怕對您不利啊。”
“你去沒有意義,他不會顯身的。”魏國公說道:“棟兒快十九了,已經能擔當一些責任,我前些日子已經上奏為他請封了世子,估摸在八月十五左右能下來冊封他為世子的圣旨,瞻園后繼有人,我已無后顧之憂,若是去喝一次喜酒就能為棟兒解決掉這個隱患,我何樂而不為呢?”
幕僚說道:“公爺舔犢情深,五少爺將來一定會繼承瞻園榮耀的。”
又問:“您既然決定親自去喝喜酒,那么國公夫人要不要同去?”
魏國公搖頭道:“女眷就算了,婦人堆里多口舌,那個新娘子畢竟是以前的表侄媳婦。夫人面皮薄,哪怕是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這事,她心里也不舒服,我自己去即可。”
幕僚應下,想了想,又問道:“公爺,既然已經抓到了八惡人,是不是可以通知應天府尹解開全城戒嚴了?今天是秋闈第一天,又是懷義成親的日子,若依舊戒嚴,恐怕會鬧出亂子來,卑職擔心應天府尹兜不住,到時候把瞻園頂出去,我們就多一層麻煩,秋闈士子的嘴碎著呢。”
魏國公說道:“那就解禁吧。”
幕僚領命而去。應天府尹得到消息,趕緊解開了全城戒嚴,暗想連魏國公都怕天下讀書人的嘴呀,終于在秋闈這天收手了。
慶豐十一年八月初九,金陵城一掃前幾日的陰霾,天氣晴好,而且秋高氣爽,太陽照在身上也不覺得曬的難受,黃歷上也寫著諸事大吉。良好的天氣給即將奔赴江南貢院考場的秀才們帶來了好心情,貢院街上擠滿了秀才,有白發蒼蒼的老秀才,也有十一二歲,稚氣未脫新出爐的小秀才,按照貢院統計的數字,今年秋闈又有兩萬五千多名考生爭奪不足一百個舉人名額,江南之地,人才濟濟啊。
當然,最多的還是像沈義然這種青壯年秀才,此時沈義然站在自家馬車的車轅子上,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人,書童則牢牢抱著他的考籃,生怕丟了。
“沈兄?沈兄!沈義然!”有人隔著老遠叫他,沈義然聞聲而望去,赫然看見前任妹夫白灝從人群中擠過來,連頭上的方巾都擠歪了,好容易擠過來,沈義然將白灝拉上馬車,問道:“你三年前早就是舉人了,來這里做什么?”
白灝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氣喘吁吁說道:“我來瞧瞧你,給你加油鼓勁啊,你才學是不錯的,不用太緊張,那些題你按照平日所練習的回答就是了,千萬不要求新求巧,中庸即可;若是想要出恭方便,千萬不要覺得耽誤時間,強行憋著,這樣既傷身體,還會分散你的注意力,那時應該趕緊找監考的領用‘出入恭敬’牌排隊如廁,還有——”
沈義然心不在焉的點頭,還是站在馬車車轅子上找人,突然對著東邊叫喊道:“孫秀!你來啦?怎么這兩日到處都找不到你!我還以為你一氣之下,回松江華亭老家了呢!你——你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難看?這兩天發生什么事情了?”
也是正趕上了,孫秀坐在瞻園的馬車上,剛撥開門簾看一看外頭,就被眼尖的沈義然發現了,沒想到這偌大的金陵城還有人掛念著自己,孫秀冰涼的心有了一絲暖意,他慢慢從馬車里站出來,遙遙對著沈義然一拜,啞著聲音叫道:“多謝沈兄關心!一言難盡,愚弟還好,肩膀受了點傷,不方便擠過去和沈兄敘話,等秋闈過后,愚弟定去烏衣巷登門拜訪!”
沈義然也遠遠瞧出孫秀的姿態不太協調,短短兩日,好像瘦了一圈似的,此時人多口雜,的確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叫道:“一言為定!看到你來貢院我就放心了!”
白灝好奇的問道:“這孫秀是誰?你竟然如此關心他?”
若在三年以前,沈義然和白灝關系好的經常同榻而眠,肯定會將孫秀被半開門設局騙財騙色的事情一股腦的告訴他,可沈白兩家和離大戰后,沈義然對白灝失望透頂,雖前些日子白灝再次表露心跡,許下若明年春闈得中進士,便再次去沈家提親,娶沈三離為妻,再續前緣。可沈義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白灝沒有正式成為妹夫之前,他還真不敢像以前那樣無話不說了,何況此事關系到孫秀的*和自尊,就更不能說。
沈義然正打算找話敷衍過去,恰好這時五城兵馬司的人開始叫名字排隊抽號牌進考場了,貢院街一片肅靜,正好不用開口說話。沈義然朝著白灝拱拱手,低聲道:“多謝你特地來一趟,我要進去了,再會。”
白灝說道:“祝你金榜題名。”眾考生魚貫而入,五城兵馬司的人關上江南貢院大門,貼上了封條,一場無聲的廝殺正式開始了。
金陵城北,英靈坊,連續兩天的秋雨已經將街道沖洗干凈了,秋陽和煦的照耀著大地,成賢街最大的一處新翻修過的大宅子里,空氣中還彌漫著油漆的味道,四處可見大紅的喜字,大門敞開,鋪上十米紅毯直通向正堂,新郎官懷義喜氣洋洋的站在大堂們口迎接賓客。
最早來的通常不是身份最貴重的賓客,不過懷義并不在意這些,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誰來都是給他長面子,一張笑臉是發自肺腑的,當主婚人南京守備太監懷忠駕到時,懷義更是笑開了花,忙上前行禮,被懷忠攔住了,說道: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最大,除了皇上來,誰都不必行禮的。咱們都是被人瞧不起的閹人,承蒙皇上厚愛,給了咱們一官半職,才能勉強在這世間立足,都不容易啊,誰不想像正常男人那樣成家立業呢,只是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懷義你是個幸運的,能得佳人垂青,正經公侯門夫人都不做,改嫁給你一個太監做妻子。你要好好珍惜啊,京城和金陵十萬多閹人,像你這樣幸運的沒幾個,你以后好好過日子,要讓世人也知道,咱們閹人也不全是那種醉生夢死、有今朝沒未來的人,起碼可以維護家室,平平常常過一輩子,將來抱養或者過繼一個孩子,為你們延續香火,養老送終。”
“公公教訓的是,我記下了,如今大到房舍,小到一草一木,都是按照我夫人的喜好布置的,這一年為了修這個宅子啊,我的腿都跑細啰。”懷義忙請懷忠上座,上了茶,笑嘻嘻說道:“還真被公公說準了,如今我也有個十歲大的閨女了,她是我夫人的親生女兒,已經改姓懷啦,這屋子將來的一切都是她的,以后給她招個贅婿,生了孩子繼承香火,比抱來的強。”
噗!懷忠一口茶噴出來,“咳咳,你夫人的親生女兒,豈不就是曹國公府的小姐?”
懷義得意洋洋說道:“對呀,她親爹居然為了一個姨娘不要她了,真是明珠暗投啊,如今是我和夫人的掌上明珠,現在叫做懷賢惠。等她親娘過了門,我便去曹國公府,要他們將賢惠從族譜上除名,我再去應天府辦收養手續,正式入我懷家的家譜。”
縱使懷忠見識多廣,此時也將信將疑,懷義顯寶似的拍拍手,說道:“來人啦,請大小姐出來見貴客。”
懷賢惠頭戴著東珠纓絡,身穿大紅妝花孔雀對襟褙子,下著大紅遍地金挑線裙子,穿衣打扮貴重喜慶,更顯大家千金的氣度。曹國公府瘦死駱駝比馬大,養的嫡出小姐起碼表面上看還是挺像模樣的,懷賢惠知道貴客是最有權勢的懷忠,頓時笑的眼睛都瞇起來了,那個模樣神態居然和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懷義有些相似,因是初次見面,又是她父母的主婚人,懷賢惠便行了跪拜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