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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示警的沈今竹漸漸平靜下來,放生臺的火依然在燃燒,沈今竹是親眼見到鱷魚爬到放生臺上,咬住一個準備放生鯉魚的貴婦的腳,將其拖入水中的,放生池里頭如何有這種東西呢?還有毒蛇,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哪目標又是誰?
沈今竹腦中第一個念頭就是難道目標是我?想想又覺得不對,如果圓慧等人知道我就在雞鳴寺,早就把我擄走逼問金書鐵卷下落了,如何會大費周章。
第二個念頭就是剛認的干爹汪福海,聽他的自訴,能爬到錦衣衛同知位置上,手下應該有許多人命,有人想要報仇,看準了他們一家人都會出現在放生臺,便想著這招毒計——當年汪祿麒不就是被仇家擄走的嘛。
第三個念頭是吳敏兄妹,為何?因為這兩人就是福建過來的,難道是他們的繼母——正思忖著,遠處有人叫道:“今竹?我可憐的小侄女啊!你在哪里?嗚嗚!你快出來吧!三叔我九死一生沖出放生臺,就是為了找你回家啊!你不要嚇三叔,今天是你生日,莫要把生日變忌日啊!”
難道剛才混亂當中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幻覺?三叔找我?今天中元節要家祭的,他不去烏衣巷陪著祖母,怎么來雞鳴寺了?沈今竹心中滿是狐疑,不敢直接沖出去相認,只是躲在巖石后面細看,只見一個臉上煙熏火燎的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神情慌張,左顧右盼的叫人。
雖說神情狼狽,衣袖都燒掉一半,罩在頭上的網巾被扯的歪在一邊,臉上還蒙著煙塵,可沈今竹還是一眼將這人認出來了,此人正是千里“帶”著她回金陵的親三叔、住在城北八府塘的沈三爺!
☆、第47章 叔侄倆智斗舊仇人,七夫人血染雞鳴山
沈三爺夜奔雞鳴寺,這都是瞻園四夫人沈佩蘭的“功勞”,且說沈佩蘭得到夾竹桃示警后,萬分震驚,對瞻園的一切都產生了信任危機,唯一能靠的住的兒子年紀尚小,幫不了多少忙,而且正值中元節,下午要祭祀,晚上要放河燈,她和兒子都不能缺席,只能去尋婆家幫忙,而烏衣巷沈家老宅里,沈老太太大病初愈、當家主母大少奶奶王氏病倒,二少爺在國子監讀書,可謂是老的老,小的小,沈佩蘭是不敢告訴沈今竹被綁架一事的——怕嚇得沈老太太再次中風。樂文小說網
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三弟了,一來他早就搬出去單過了,在城西八府塘,二來是三弟正值壯年,心術和體力都得當,便寫了密信交給兒子徐柏,徐柏命自己的小廝紫霄將沈佩蘭的密信送到八府塘沈三爺手里。
這沈三爺展信一瞧,差點癱在座椅上!上次這熊孩子在我這里醉游拂柳山莊,就已經嚇得老母親中風,這次居然在皇家寺廟雞鳴寺被歹人綁架了,這要是被母親知道,那還不得駕鶴西去啊。沈佩蘭在信中解釋了沈今竹被綁架的前因后果,當然了,沈佩蘭并不知道金書鐵卷一事,只是在信中質疑夾竹桃事件,國公爺夫婦好像對她隱瞞了一些事情,現在已經無法完全信任他們,只得向三弟你求救,你務必親自去一趟雞鳴寺看看,此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
沈三爺想了想,放下信件笑瞇瞇對小廝紫霄說道,“你回去和我外甥說,拂柳山莊給他空出一天來,有什么想吃的、玩的,寫單子過來,我要他三舅媽準備好,等那日就擺在山莊里。”
終于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務,紫霄喜得磕頭就回去復命。沈三爺面色一沉,叫了十個粗壯的家丁,并兩個婆子,套著兩輛馬車備用,對妻子沈三夫人何氏說道:“你今日帶著孩子們去烏衣巷家祭,我突然有要事要出門,不能同去,你替我向母親賠罪,要孩子們替我在祠堂里磕頭吧。”
言罷,不等何氏回過神追問,沈三爺便匆匆離家了,何氏無法,雖滿腹狐疑,也只得照辦。
沈三爺出門時已經是下午了,從七家灣八府塘到金陵城最北面的雞鳴寺是一段很遙遠的距離,加上一路各個街坊都有五城兵馬司的人設了路障要求停車檢查,沈三爺又不是汪福海這種錦衣衛高官,可以免于搜查,沈家兩輛馬車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快兩個時辰,到了雞鳴山腳下時,天都快黑了!但見山半腰的放生臺處,已經有僧人往一口口鐵鍋那么大的海燈里頭倒燈油,點燃燈芯,預備盂蘭盆會。
山腳處足足有萬人聚集,都提著活物往放生臺走去,希望占了好點的位置觀看盂蘭盆會,人實在太多了,沈三爺的馬車堵在路中央進退不得,只得舍了車,帶著家丁和婆子步行前進。幸虧十個家丁都身強力壯,將沈三爺護在中間慢慢走,不至于被人撞倒,甚至借著人多的優勢,還擠到了放生池邊的一塊巖石上,得到片刻喘息之極。
在巖石上歇息時,雞鳴山住持苦禪大師帶著一百個和尚從山門走到寬闊的放生臺上,開始打坐,達官貴人陸續而到,也坐在放生臺的蒲團上,都是男香客,臺上燈火通明,香客都是四散坐開閑聊,沈三爺站在放生池邊的巖石上看去,男香客誰人臉上有顆痣都看的一清二楚,最小的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郎,根本就沒有看見沈今竹的身影。
而放生臺東面豎著一面帷帳,里頭應該是女眷,但掛著帷帳,帷帳周圍還有戎裝的城北大營的士兵攔著前面,沈三爺啥都看不清,只得暫時作罷。
放生臺上,一個僧人敲響了一人多高的巨型木魚,眾人開始念《盂蘭盆經》,一時念畢,苦禪大師率先放生了錦鯉,之后達官貴人,連帷帳里的貴婦小姐們也都出來放生了,就在這時,沈三爺猛地發現混在女眷中有一個身著男童裝束、卻剃著光頭的男孩子,這個孩子臉上還有傷,可是沈三爺第一眼就瞧出這就是侄女沈今竹的模樣!
“今竹?沈今竹!”沈三爺興奮的大叫起來,恨不得立刻跳進放生池里,游到對面的放生臺上把侄女牽過來,就在這時,池塘兩邊都突然沖出了兇猛的鱷魚來!鱷魚們瘋狂的撕咬著放生的人們,將人往水池里拖,瞬間空氣里彌漫了血腥味!
隨行的兩個婆子嚇的尖叫,護衛的十個壯丁趕緊拉著沈三爺往后退,叫道:“老爺!趕緊走吧,這里有鱷魚,太危險了!”
水路是肯定不能走了,要去放生臺找沈今竹,就必須跨過路兩邊北城兵馬司設的三層路障,此時人群被鱷魚襲擊,北城兵馬司的兵士也有些打怵,膽子小的已經不顧軍官的喝斥,丟盔卸甲要逃跑,而路障外的百姓被后方遇到毒蛇人群的沖擊,也身不由己的往路障上擠,場面太過混亂,無論軍官如何揮劍嚇唬,都沒能將人群逼退,百來人的北城兵馬司小卒如何對抗數萬惶恐的群眾?很快那路障開始有松動的跡象。
“我們走那邊!”沈三爺果斷的指著西邊的路障說道,這時人群已經將第一層路障沖開了,壯丁們擁著沈三爺往西邊走去,一不留神,隨行的一個婆子已經被人潮擠到放生池中,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鱷魚拖進水底了。
沈三爺運氣還不錯,當他在家丁的護衛下擠到西邊時,最后一層路障都被人潮沖開了。正好順勢而為,一路上他眼睛都盯著沈今竹消失的方向,那熊孩子似乎是往著放生臺西邊跑的,放生臺上已經被踩死了一些人,沈三爺暗自祈禱,希望熊孩子能夠安然跑出去,對!她都能混進海船的貨倉躲藏三天暗中跟著自己跑到金陵城,自然也能逃出今日一劫!
沈三爺安慰自己盡量往好處想,放生臺上人潮涌動,十個護衛被擠掉了六個,根本就無法回頭去尋,剩下四個護衛將沈三爺擠在中間,手挽著手,用力往西邊擠,就在這時,放生臺中間的海燈被擠翻了,油潑了一地,順著油跡散開的,還有吞噬生命的大火!
有兩個護衛頓時慌了神,再也堅持不下去,松了手自己拔腿開跑,還是剩下的兩個家丁忠心,拼著最后一點氣力,在燈油蔓延到腳下時,終于將沈三爺推出了火海。
縱使沈三爺這樣正值壯年的家族當家人,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也腿軟心顫的挪不動步伐,差點被人又推到火中,絕望中抓住前方人的腿,才幸免于難,他往前爬著,豈料衣袖被火海中人扯住,火勢很快沿著袖子燒上來,沈三爺用牙齒撕開袖子,總算擺脫了火中人的糾纏,屁滾尿流的抱頭就跑,期間鞋子早就不知所蹤,頭上方巾扯沒了,他本能的朝著山上跑去,似乎只要跑的足夠快,就能將恐懼拋在腦后似的。
跑著跑著,周圍的人越來越少,地勢越來越偏僻,這時,只看見雞鳴山東邊啾啾啾連升起三次紫紅色的焰火,將天際映襯的嫣紅,猶如方才放生臺的地獄蓮火般,沈三爺才猛然記起他今日來的使命——尋找侄女沈今竹的下落!
沈三爺很是絕望,他有十個壯家丁的保護都差點丟了半條命,沈今竹一個孩子能如何?一時間,沈三爺都想跳崖自盡謝罪了,但又想起鱷魚吃人時,沈今竹已經朝著西山跑去,說不定也能逃脫,到底鼓足了勇氣,扯著嗓子喊道:“今竹!沈今竹!我是你三叔啊!你在那里!”
邊走便喊了半里地,沈三爺信心全無,只是機械的挪動步子喊著侄女的名字,或許真是菩薩保佑,就在他快要挪不動步子時,一個同樣狼狽不堪的光頭孩子從一塊巨石頭面探出頭來,驚訝的叫著:“三叔?你怎么在這里?”
今竹?沈三爺使勁揉了揉眼睛,快步跑過去抓著光頭孩子的手,從頭摸到腳,激動的將孩子抱進懷里哭道:“嗚嗚!你這熊孩子!嚇死三叔了!你二姑姑說你在雞鳴寺被人綁了,至今不知生死,有人送了夾竹桃給你表哥徐柏,她不敢繼續干等著,就密信要我來雞鳴寺看看,誰曾想——嗚嗚,到底發生了什么?你怎么被人剃了光頭?誰放了你出來?是不是那個給你姑姑送夾竹桃的?既然都跑出來了,為何不去瞻園?不去尋我們?你——”
沈今竹和沈三爺叔侄相逢,沒想到三叔闖過了地獄業火來尋自己,叔侄兩個都是九死一生才活下來,激動加上感動,也不知該如何說起,只是將頭埋在沈三爺懷里哭泣著,哭著哭著,沈三爺突然不說話了,而且身體僵直,沈今竹覺察出異樣來,不禁抬起了頭,這不抬不知道,一抬嚇一跳:但見三叔的脖子上架著一把匕首,一個光頭大和尚如鐵塔般站在三叔身后,右手握著匕首,正是綁架自己的知客僧圓慧!
在侄女面前,沈三爺先是害怕,而后強作鎮定的說道:“這位英雄,我們叔侄來參加盂蘭盆會,被人群集散了,九死一生重逢不易,還望英雄手下留情,放了我們叔侄。我們隨身都沒有帶著銀錢,東西都在馬車上,英雄可以隨我們去馬車上取,若是嫌棄不夠,您要多少,我們回家再取便是。”
圓慧不說話,他右手匕首挾持著沈三爺,左手拉著沈今竹,將兩人帶到一個僻靜處,罕有人跡,這才開口說道:“沈小姐別來無恙?看來我們賭對了,全城戒嚴,雞鳴寺又有城北大營的人圍著,我們都沒逃出去,何況你一個孩子,兩天都沒有你的消息,這說明你也就在附近,并沒有跑出去,我們本想著來盂蘭盆會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在會上看見你放生了。”
“我們?”沈今竹環視周圍,心想怎么只有你一個,玉釵呢?
圓慧瞧出沈今竹心中所想,嘆道:“玉釵和我逃過了太子湖小島的大火,我們在放生臺被人群沖散,我身強體壯逃出來,玉釵她——這時候應該化作焦炭了。”
且說圓慧和玉釵逃出太子湖,藏身的小島燒成廢墟,玉釵帶的金銀細軟、金書鐵卷、連同通關用的戶籍文書都在書箱里被沈今竹順走了,沒有錢財和文書,他們寸步難行。所以他們千辛萬苦避過了城北大營的搜查,卻無法在全城戒嚴的情況下逃出金陵城,幸好圓慧在雞鳴寺當了十幾年的和尚,對雞鳴山地形極其熟悉,早就準備了幾個藏身之所,兩人便藏在一個山洞里,過了一天一夜,恰逢半山腰放生臺舉行盂蘭盆會,兩人一來是想乘著人多擁擠,在人群里偷些銀子度日,二來是覺得沈今竹應該也走不遠,興許能在會上遇見。
還真是蒼天有眼,運氣也不是總在沈今竹這個熊孩子這邊,混在人群中圓慧和玉釵看見在放生池巖石上拼命叫“今竹!沈今竹!”的沈三爺,兩人順著沈三爺的視線看去,居然就發現沈今竹和一個小沙彌提著鯉魚放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出乎他們意料了,鱷魚、毒蛇、踩踏、擁擠、海燈落地、玉釵被撞倒在地、圓慧無法回頭扶她,估計就淹沒在火海中。
紅顏變枯骨,玉釵花容月貌就這樣化成焦炭,雖說是仇人,但也想想就覺得膽顫,沈今竹瑟縮了一下身體。沈三爺伸著脖子說道:“你就是綁匪?要多少銀子說就是了,我給你送銀子,還可以想辦法把你送出城去,只要你放連我們叔侄,一切都好說,你要是傷了我們,銀子和性命就都沒有了!”
“哈哈!銀子!”圓慧仰天長笑,居然還笑出淚來,他神情哀傷,說道:“我要那么銀子做什么?我留下這條命做什么?金釵一家三口都死了!再多銀子也救不回金釵的性命!我要銀子做棺材嗎?”
金釵一家三口已死?沈今竹很是驚訝,又覺得害怕,心中有一個她曾經想過,但是又很快強迫自己忘掉的念頭:瞻園殺掉金釵一家三口,而不是用他們交換我的性命,是不是表示瞻園覺得他們的性命比我一個表小姐重要?寧可要我死,也不同意交換人質?
想到這里,沈今竹頓時覺得心寒。沈三爺猜出了八分,說道:“傻侄女,這只是他一面之詞,切莫自亂了陣腳。”
“我聽說沈家三爺是生意人,你們生意人就應該明白利益比什么都重要。“圓慧冷笑道:“我們主子在瞻園布置了十幾年,怎么可能只有金釵玉釵這兩個個棋子?瞻園一共四房人,每一房、包括長房國公爺、在福州的二房那里都有我們的眼線和探子,我們主人垂涎魏國公之位久矣!金釵一家三口在長江上被亂箭射死,一家人被燒成灰燼,還被國公爺的心腹宋校尉狠毒的戳骨揚灰!這件事絕對不是我胡編亂造——我圓慧重情重義,是不可能詛咒自己心愛之人橫死的。”
“金釵一家不死,魏國公府金書鐵卷早就遺失,祠堂供奉的是假的這個消息就會泄露出去,這關系到瞻園的生死榮辱,沈小姐,事到如今,你不會真的以為城北大營的陸指揮使是奉國公爺之命來搜救你的吧?哼,在金釵一家橫死之前,陸指揮使有可能是來救你的。可現在知道內情的人都死了,你覺得國公爺夫妻會放過你?”
沈三爺是在商海沉浮的人,對官場也略知一二,一聽瞻園的金書鐵卷是假的,內心大驚:這可是欺君之罪啊!難怪國公爺夫妻一直瞞著二姐姐呢。將斷斷續續的線索連在一起,他便猜出了大概,這種殺頭的罪,換成他自己是魏國公,當然是期望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孩子一般口風不嚴實,最容易泄露消息——可若說國公爺夫婦要殺沈今竹滅口,沈三爺又不太相信,他試探的問道:“英雄,你告訴我們叔侄這個消息是要——”
“我要為金釵復仇。”圓慧手中的匕首在沈三爺脖子上一緊,鋒利的刀刃刺破皮膚,那鮮血猶如蚯蚓般流下來!沈三爺不敢再說話,一說話脖子上的刀刃便更深一些,沈今竹見三叔受傷,低聲發出一聲驚呼,而圓慧盯著沈今竹說道:“你引路,交出金書鐵卷,我就放你和你三叔走。其實你們叔侄兩個我都不想殺,留著你們的性命,還能給國公爺夫妻添一些麻煩呢,除掉沈家三爺,可比除掉一個八歲的孩子難多了哈哈!你要是不肯交,那我只能先把你三叔的血放干,再一個個把你的手指頭都切掉,逼你交了!”
沈今竹慌忙說道,“好好好,我交我交!你先放了我三叔啊!”
這臭丫頭詭計多端,圓慧那肯放?叫道:“少廢話,趕緊帶路把金書鐵卷交出來!”
沈今竹說道:“金書鐵卷就在我身上貼身帶著,不用回去拿,這么重要的東西,我是不敢就放在小沙彌們住的院里的。不過你要答應我,先放了我三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