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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心道:難怪表小姐一眼就看中了我,原來我長的有些像她的母親。
“我和哥哥不熟悉,但是祖母說,其實我在兩歲前,父親沒有續娶時,哥哥和我都是住在一起的,經常陪我玩。父親娶了朱氏,把哥哥接到京城,我們兄妹兩個才分開,我那時還小,都不記得了,父親在京城做官,金陵又遠,就一直沒回金陵,所以從記事起,我都沒見過父親和哥哥,也不知道他們長什么樣子。”
“去年三叔送我去了京城,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和哥哥,嗯,沒有我想象中的英俊,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歡我,我——我也不甚喜歡他們,因為他們和朱氏繼母一樣,整天說我淘氣、說我不聽話、說我上串下跳沒個女孩兒樣。我有時候寧可進宮和淑妃娘娘、大公主說話,也不想回去聽他們和繼母叨嘮個沒完。”
“到了今年五月初一,母親的生辰,我和哥哥一起對著母親的牌位上香磕頭,擺祭品,那個豬頭很重,盤子旁邊的油漬沒洗干凈,我沒拿穩,盤子摔在地上,豬頭也臟了,哥哥很生氣,他說——他說我就是掃把星,母親就是因為我難產去的,要是沒有我,母親還能活著陪他。”
冰糖心中一顫,安慰的拍拍沈今竹的背,說道:“在氣頭上話,你可別當真了,表少爺就你這么個親妹子,他肯定喜歡你的。”
沈今竹搖搖頭:“他一定恨我很久了,所以才說出那種話吧,父親當場教訓他,說他胡說八道,要他向我道歉。他也生氣了,跑出去一夜未歸,家里派了好些人出去找都沒找到,后來還是于大人府上派人來說,哥哥在他家,和于少爺住在一起,父親才放心。”
“連親哥哥都嫌棄,我在家里還有什么意思,恰好三叔做生意路過京城,我就想法子跟著他回金陵了。”
“冰糖?”
“嗯。”
“無論祖母和姑姑怎么問我為什么回金陵,我都沒說,現在就你知道這事,可別對別人說啊,祖母最討厭誰說我克母了,要是知道哥哥的言行,會不喜歡哥哥的,說不定會罵他呢。畢竟祖母經常說,小時候哥哥對我很好,什么都讓著我。現在,就當我們扯平了吧,以后他要是再胡說,哼,我就不客氣了。”
“冰糖?冰糖?”
呼呼,遇到要保密的事情,冰糖趕緊裝睡,用鼾聲回應,在園子里生存,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今竹心道,睡著了沒聽到最好,今兒被吳敏觸動了心頭,有些話不吐不快,現在全說出來,卻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暢快。以前她年紀小,沈老太太說魂兒還沒長全,又在中元節這種特殊時期,怕撞著不干凈的東西,就一直沒讓她去母親墳地里去,只是在家里祠堂上對著畫像和牌位磕頭,現在八歲了,沈佩蘭說到了中元節那天,會要表哥徐柏送她去家族墳地拜祭,想想離七月十五,也只有四天了。
難道真如姑姑所言,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一切都那么真實——無臉的鬼魅,掐在脖子上那種恐怖的窒息感,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記起來。
想到這里,沈今竹又往冰糖的懷里拱了拱,聽著窗外的雨聲,漸漸的居然也睡著了,做一些光怪離奇的夢,夢見畫像上的娘搖著搖籃,幸福的看著里頭的嬰兒笑,一對梨渦那么甜美,搖籃里的嬰兒突然長成哥哥的模樣,說她是個掃把星,把母親弄沒了,她爭辯著說不是我,不是我,可話到了喉嚨,總是說不出來,她懊惱的想既然你們都不喜歡我,我就回金陵找祖母去,她跑到海邊,一艘船彎在那里,她對艄公說,我要去金陵,在秦淮河朱雀橋邊下,那艄公轉過身,卻是沒有臉!
啊!
“小姐,小姐,快醒醒,是不是又夢魘住了?”
沈今竹被冰糖搖醒,此時天已經亮了,外頭還下著雨,屋子不甚明亮,福嬤嬤和金釵也聽到動靜,趕緊跑過來,“做了什么怪夢?不怕的,我們都在這里呢。”
這一次夢醒,夢境卻幾乎全忘記了,就是一晚沒睡好,頭暈腦脹的,沈今竹靠在冰糖的懷里坐著,愣愣的看著從窗戶透出的光亮。
冰糖猜測道:“小姐可是要去窗邊羅漢床上坐著?”
沈今竹點點頭,金釵看著她萎靡不振的樣子,伸手欲抱著她過去,沈今竹避過了,自己下了床,光著腳丫跑到羅漢床上,打開了窗戶,一股清涼的濕潤氣息撲鼻而來,沈今竹深吸了幾口氣,還將小手伸出去接雨水,雨水一滴滴的涼颼颼的砸在手心,腦子頓時清醒過來。
或許真是夢吧,我沈今竹上不畏天險,為了逃出京城,敢在海船最底層的貨倉里單獨住三天,下不畏小人,敢反抗繼母拿三從四德列女傳捆綁我,如何能畏一夢耳?即使真有鬼呢,也不怕的,誰說鬼就一定能打敗人?那些捉鬼的和尚道士豈不是沒了飯碗?去廟里求一道符護身,再去向徐柏表哥要一把匕首藏在枕頭底下,再敢出來嚇我,我就給鬼臉上來一刀子!你不是沒有臉么?沒關系,我會畫畫的,我用刀子給你畫一張鐘馗臉!
昨晚真是丟臉呢,居然被嚇尿了。
金釵問:“天還早,表小姐昨晚沒睡好,要不要補眠?”
“不用啦!”沈今竹就著手里的雨水抹了一把臉,嘻嘻笑道:“早點起來,早點吃飯,今天有好多客人呢,不能失禮給姑姑丟臉的。”
沈今竹洗漱更衣完畢,她起的早了,此時粗使婆子們才匆匆提著食盒氣喘吁吁的到了鳳鳴院門口,小丫鬟們被催的焦急等在這里,忙接過食盒,也顧不上打傘,一路小跑著送到正院,今日早上是纓絡當值,她指揮著擺飯,有些著急,因為沈今竹已經坐在飯桌上等開飯啦——讓主子等,就是她的失職,苦心積慮討好這么久,可不能功虧一簣。
沈今竹也覺得等的無聊,不過等小丫鬟在豆腐腦旁邊擺上甜咸兩種鹵子的時候,她又是驚訝又是高興,問道:“不是說瞻園不做咸味澆頭么?”
纓絡費了那么大力氣,當然要邀功的,“奴婢以前在大廚房當過差,和大廚房柳嫂子熟,昨日表小姐說想吃咸的,奴婢只吃過甜的呀,就去大廚房問柳嫂子,柳嫂子說呀,這個簡單,用高湯熬——”
這時鳳鳴院掌事娘子流蘇進來了,打斷道:“纓絡,庖廚之事,不要和小姐講太多了,小姐金尊玉貴,不會下廚房的。還有,小姐吃飯的時候,盡量不要多話。”
“是。”纓絡趕緊閉嘴,給豆腐腦澆上咸鹵子端給沈今竹。
唉,在自己院里也是有要遵守各種規矩,沈今竹埋頭吃飯,她其實很想聽完纓絡講咸鹵子是怎么做出來的,但食不言寢不語,烏衣巷沈家都是如此,更別提國公府了,還是得空問纓絡吧。
這時金釵走過來,拿起布菜的烏木鑲銀公筷,纓絡有些不解,今早明明是我當值啊,金釵是什么意思?流蘇給纓絡使了個顏色,示意跟她出去。
兩人往前排倒座房方向走去,此時微雨如絲,雨漸漸小了,纓絡撐著傘,大部分都給流蘇罩著,自己露出半個肩膀,不過她們行經之路多是紫藤、葡萄等花架和抄手游廊,也沒怎么淋濕。
在抄手游廊的轉角,流蘇停下腳步,說道:“你倒挺有本事,主子想要什么東西,你記在心里,還立馬能辦好。”
這說的應該是咸鹵子的事,在流蘇這等地位高、嫁的又是瞻園世代大管家人物面前,纓絡不敢大意了,盡量放低了身段說道:“奴婢出身大廚房,本沒有多大見識,后來在四夫人院里當差,在各位姐姐的指點下,總算不那么愚鈍了。其他的不敢說,在吃食一塊,奴婢還是比較在行的,和大廚房的人也熟,故昨日早上表小姐說想要吃咸鹵子,奴婢中午得了空,去大廚房找柳嫂子商議,柳嫂子說這個好做,答應只要灶上做了豆腐腦,就單給表小姐送一碗咸鹵子來做澆頭。”
流蘇不咸不淡說道:“以前我在四夫人院里,只知道你會推拿按摩,沒曾想你是個伶俐人,好個厲害的口齒,難怪三房的紫霞慘敗在你手里,園子里的人還都說是她的不是。”
這話不褒不貶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纓絡摸不著頭腦,便不好答話。
流蘇說道:“三房來了人,她們要找你,外頭下雨,我要她們去前排倒座房里坐著等。”
纓絡忙說道:“奴婢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事于情于理紫霞都站不住,她非要要來和我掰扯,我就拉著她去掌刑的嬤嬤那里對質,昨天中午那么多丫鬟去大廚房抬食盒,都可以為我作證。”
這丫頭,還是道行不夠啊,流蘇瞥了她一眼,說道:“你見都沒見,怎知紫霞是找你麻煩來了?”
兩人到了前排倒座房,纓絡大吃一驚:只見紫霞衣衫不整,鬢發散亂,顯然是受了刑,雙頰紅腫,看來是被掌嘴了。
紫霞跪在地上,紅腫的雙手端著一碗茶,戰戰兢兢說道:“我錯了,請纓絡姐姐責罰。”
纓絡懵頭懵腦的喝了茶,紫霞又給她磕頭,流蘇給纓絡使了個眼色,纓絡趕緊將紫霞扶起來,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昨日我也沖動了些,我們都在園子里當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后還是做好姐妹,莫要為此生分了才是。”
如此又說了幾句,四個押著紫霞的三房的婆子們笑瞇瞇的對流蘇說道:“齊三家的,這當了娘了呀,愈發精神標致了,我們三夫人昨日還說,兩年沒見你,不知是什么模樣哩,怪想你的。”
流蘇笑道:“勞煩三夫人惦記,我定去三房拜見夫人。”
一個婆子說道:“我們還要押這丫鬟回去交差,改日再和你說話。”
四個婆子裹挾著紫霞出了院子,纓絡許久才回過神來,“這——這是怎么回事。”
流蘇說道:“紫霞昨日說的話越禮了,若是平日倒也不至于受這個罪,恰昨日好聽的人多,傳的滿園子都知道,三夫人最好面子,覺得丟人,重罰了紫霞,以儆效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