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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微微頷首,沒說什么,何氏說道:“你先退下。”筱姨娘低聲應下,站起時身形不穩,兩個體健的丫鬟趕緊過去扶著,筱姨娘三天前剛生下沈家六少爺,現在又跪拜一番,身體著實有些吃不消,臨近房門時,扶著她的丫鬟悄聲道:“姨娘抬腿,要到門檻了。”
筱姨娘穩穩一頓,左腿摸索著跨出門檻,沈老太太一心都在沈今竹身上,倒是沈佩蘭有些驚訝的回頭看了筱姨娘的背影一眼,何氏忙解釋道:“這個姨娘少時生了一場大病,雙目失明。”
居然是個姿色并不算頂尖的瞽人!三弟的喜好還真是奇怪,沈佩蘭正思忖著,大夫已看完癥了,他寫了方子,叮囑道:“四小姐并無大礙,這是醒酒的湯藥,慢慢灌進去,明天就能醒。以后定要把酒看嚴實了,莫要再讓小孩子碰著,年紀小經不住酒勁,喝多了嚴重的還會傷腦。”
沈老太太聽了,心里緊繃的弦終于松下,正欲接過方子自己看一看,豈料手才舉起一半,身體的力量像是被妖怪吸走了一般,只見得女兒沈佩蘭驚恐的面容越來越模糊,小兒子沈三爺叫著母親的聲音仿佛隔著十堵墻似的,眼前歸于暗黑,暈倒在地。
沈今竹醒來時已經是次日下午,她睡在姨娘院里終歸不合適,當晚被抱到了三堂姐沈桂竹的閨房,沈桂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晚上和她一起睡,不敢離開半步,連早飯午飯都是房里吃的。飯后繼續守著沈今竹,給外公何大員外做一雙襪子解乏,見沈今竹翻了個身,嘴里還囈語道:“朱雀橋邊定三生,今萍峨嵋御紅塵?什么亂七八糟的,老人家你背錯了。”
沈桂竹忙拍著她的臉,“快醒來,做什么夢呢,還背起詩來。”
“三姐姐?”沈今竹揉了揉眼睛,夢境忘了大半,含含糊糊道:“夢到和一老頭子坐在船上,在秦淮河劃了好久,總是到不了朱雀橋——我怎么睡在三姐姐這里了?”
沈桂竹一邊命人告知父母,一邊摸著沈今竹的額頭說道:“你喝醉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祖母他們都很擔心你,以后可別偷酒喝了,喝醉了到處亂跑,我們找不到你,怪嚇人的。現在覺得如何?頭疼不疼?”
沈今竹撐著胳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道:“不疼,睡久了有些暈,倒是覺得肚子好餓呢,三姐姐這里有沒有點心?”
恰好這時沈佩蘭進來了,聽到這話不禁怒道:“就知道吃點心,母親被你這個熊孩子嚇得臥病在床,心里還惦記你,醒來幾次打發我過來瞧你怎么樣了,你倒好,起來就知道吃!也不想想大人怎么著急上火,母親真是白疼了你這個孽障!”
作者有話要說: 朱雀橋邊野草花,今萍峨嵋御紅塵。這就是《今萍嵋》的來歷啦。好像寫到這里,已經暴露了舟其實有些存稿當壓箱底的。
評論區太冷清啦,大家都來說幾句哈,碼字好寂寞的,陪舟說說話嘛。
圖為料絲供燈,現在也有賣的,喜歡的讀者可以定制一盞,掛在客廳里各種高大上哦。
☆、迷津渡驚夢約不約,中山府不容去不去 (二)
昨夜母親突然昏倒,一盞茶后逐漸清醒過來,大夫診斷說是大喜大悲引起的小中風,需好好調養,沈佩蘭一晚都守在床邊侍疾,她向來愛惜容貌,不過畢竟人到中年,一夜無眠后眼睛有了一圈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心情很是煩躁,方才母親剛醒,嘴里一直念叨著沈今竹,她就親自來瞧瞧,見罪魁禍首毫不在乎的樣子,心下頓時火起。
“二姑姑?”沈今竹被罵的蒙頭蒙腦,疑惑的看著沈桂竹,沈桂竹先是給沈佩蘭行了禮,而后將昨晚尋人事件給沈今竹講了一遍,“大夫說祖母年紀大了,以后千萬不要讓老人家大悲大喜了,一旦大中風,后果不堪設想。”
“祖母生病了?我去瞧瞧她。”沈今竹立刻從床上跳起來,草草穿了衣服就往外奔,沈佩蘭恨鐵不成鋼的拉著她到一面大鏡前訓道:“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模樣?臉不洗,頭不梳的,那里有半點千金大小姐的樣子?你這個樣子讓老太太瞧見,心里會是什么滋味?存心又氣她老人家不是?”
“四妹妹是心里掛念著祖母,一時沒心思注意儀容。”沈桂竹上去打圓場說道:“四妹妹坐下,我給你把辮子梳一梳。”
沈今竹前幾日剛剃過頭,頭皮光的發亮,頭頂兩個像長了角般的小辮子梳起來很簡單,沈桂竹很快編好了辮子,用紅絲帶扎成束,仔細打成漂亮的花結,乘著沈今竹漱口凈面的時間,還命丫鬟開了箱子找去年她沒怎么穿的衣裙,挑出一件紅綃薄衫并一條鵝黃色十八幅裙子給沈今竹穿著,待沈佩蘭怒氣稍平看過去時,熊孩子乖乖站在鏡子前,雙臂微張,任由沈桂竹給她系上胸口斜襟處的金魚盤扣,依稀有些安靜小淑女的模樣。
沈桂竹給沈今竹穿衣打扮完畢,自己先是從頭到腳審視一番,而后牽著她的手走到沈佩蘭跟前問道:“二姑姑,您瞧瞧這樣如何?能去見祖母么?”
沈佩蘭托著沈今竹的下巴,鳳仙花染的指甲在女童稚嫩的皮膚上磨蹭著,嘖嘖嘆道:“怎么曬成個小昆侖奴了,王府的灶下婢都比你白些,配上這紅衫黃裙,就更顯黑了。”
沈桂竹忙道:“侄女這里沒有脂粉,命人去我母親那里取些來給四妹妹?”
“不用了,臉涂的白了露出一截黑頸脖瞧著來忒奇怪了,反正在你祖母看來,這世上就沒有比你四妹妹更標致的女孩子。”沈佩蘭心里隱隱有些含酸,母親以前也是這么寵著自己,又覺得自己很無聊,四十多歲的人了,還和親侄女吃這些飛醋做甚么?真是日子過的太閑了,無事生非起來。
沈今竹畢竟是個女孩,無論怎么調皮,小姑娘愛美的心還是有的,看著鏡子里自己和嫩白的沈桂竹巨大反差的膚色,臉上有些訕訕的覺得難堪,沈桂竹瞧出四妹妹不自在,忙將話題岔開道:“外頭天漸熱了,姑媽走過來怪累的,且先喝茶歇歇,我和四妹妹去瞧祖母去。”
人到中年,沈佩蘭有些發福怯熱,又想多動一動以恢復以前的輕盈,所以拒絕乘涼轎,步行而來,這會子里衣濕透,臉上的脂粉有些暈開,她向來重儀容,自然不愿讓人看見自己狼狽樣,更衣重施脂粉,又恐母親久等心焦,便同意今竹和桂竹先去看沈老太太,自己收拾好之后再去。
姐妹兩個告退,沈佩蘭的陪房福嬤嬤伺候著她更衣打扮,這福嬤嬤原是江西人氏,作為家中長女,十有八【九名字叫做招娣,這個招娣比其他招娣們幸運的是——自從她出生,家里的繡花針并沒少一根。家鄉受災,招娣是第一個被賣的孩子,她輾轉被賣到沈家,當時管家見她生的老實干凈、鼻梁挺直圓厚,是個有福氣的模樣,便取名叫做阿福,伺候當時還待字閨中的沈佩蘭,后成親生育子女,阿福一房人家作為陪嫁到了魏國公府,因是沈佩蘭跟前最貼心的忠仆,府里人都叫她福嬤嬤。
沈佩蘭一并連腳上的松江暑襪都換了,方趕走汗濕的黏膩感,福嬤嬤拿起梳子問道:“夫人,天太熱了,墮馬髻堆在后脖子上怪悶的,梳個高高的圓髻可好?這樣涼快。”
沈佩蘭微微頷首,此時穿著的是一套蔥白紗裙,很是素淡,便從鑲玳瑁首飾匣子里挑出一支流光溢彩的琉璃簪子,對鏡在鬢邊試著顏色,福嬤嬤瞧著她心情尚可,邊梳邊試探著說道:“方才姑爺親自送來了藥材和補品來給老太太問安,夫人也知道,老太太是個好強的,不想讓人見臥床不起的憔悴樣子,推脫睡了,沒有見姑爺,此時三爺在園子陪姑爺說話——夫人要不要去見見姑爺?”
想起前幾日的不快,沈佩蘭冷笑道:“果是來看老太太的?怕是我那好兒媳婦還沒放出來,讓我回去給她求情吧?我要在娘家伺疾,可沒功夫搭理這些破事。”
福嬤嬤打小就伺候沈佩蘭,深知其稟性,知道此時沈佩蘭耍起了小性子,糾結于此,反而會使得她性子更加擰巴,便說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姑爺是帶著太醫院的吳太醫一起過來的,吳太醫醫術高明,連咱們太夫人都是請他瞧病、常年吃著他開的太平方子呢。”
大明雖然早已定都北京,但南京已然保留著一整套支撐政權和皇室的班底,太醫院也是如此,南京的太醫原則上服務于皇族、勛貴和高官,有時也因人情等原因給職責之外的人看病。
“哦?吳太醫來了?你手上快點,我要去聽聽他怎么說母親的病情。”沈佩蘭道。
福嬤嬤笑道:“不急的,吳太醫在隔間喝著茶等老太太‘醒’呢”
說話間,堆在頭頂的圓髻已綰好,琉璃簪斜插其中,又重施了脂粉,沈佩蘭拿著西洋把鏡細瞧,搽去櫻桃紅口脂,選了桃粉色的涂上才滿意放下把鏡,想了想,吩咐道:“嬤嬤,我留在這里陪母親,你先回瞻園帶人把淑妃娘娘少時住的院子收拾出來,院中一應擺設鋪陳,都從我自己的私庫里挑好的,缺的也從私賬上支銀子另買,不用公中的。待母親病愈,天氣稍涼快了,我便帶著四丫頭回家親自教導。”
“是。”福嬤嬤有些遲疑道:“此事會不會太急了?老太太還沒點頭呢,估摸不太舍得四小姐。太夫人、國公夫人也沒知會一聲,到時——”
沈佩蘭目光一定,“前日山莊驚魂,向來身體康健的母親都得了小中風,若再讓母親為四丫頭操心病倒,就是我這個做女兒的不孝了。你只管做好準備等四丫頭搬過去,其他事情我會一一說通辦好”
且說沈佩蘭和福嬤嬤議定了沈今竹的新居,再回沈老太太那里伺疾,因擔心炎熱又毀了妝容,這次是乘著涼轎去的,遠遠看見花園涼亭處有兩個人對坐聊天,依稀是三弟和丈夫和模樣,沈佩蘭的視線在那里停留片刻,到底沒有和丈夫相見。
到了沈老太太處,靠墻擺放的幾缸冰使得屋子里清涼宜人,冰面上開著幾盞新荷,荷香幽幽,與藥香相得益彰,聽得沈老太太說道:“久仰大名,吳太醫您說的話我一定遵循,少吃咸膩之物、少悲喜,修身養性。吳太醫,您可否順便幫忙看看我這個孫女?她前日誤喝了一壺甜酒,醉了一晝夜,方才剛醒。”
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這個熊孩子!沈佩蘭峨眉一蹙:眼不見為凈,無論如何都要把四丫頭帶走,讓母親過個清凈的晚年。
吳太醫出生太醫世家,四十如許,身形清瘦,有一副長到胸膛的漂亮胡子,常年涂油保養的黝黑溫潤,修剪的層次分明,用玉質的胡夾夾住,他翻看了沈今竹的眼皮、舌頭,左右手換著把脈,說道:“老太太不用擔心,小姑娘身體很好。”
沈老太太這才放心,忙謝過,吳太醫告辭,說十日后再登門給沈老太太把脈,按照病情調整藥方,沈三爺在姐夫的提點下,特地送了吳太醫一方古硯以表感謝。
且說沈老太太和沈今竹這一老一小都有驚無險,次日清早祖孫兩個還在拂柳山莊溜達了一圈,沈老太太坐著竹轎,沈今竹在前面撒歡引路,獻寶似的給祖母看林中的松樹窩、溪邊剛下的天鵝蛋、秋千架上衣裙翻飛,她笑著說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只鳥,蕩起的秋千就是她的翅膀,絲毫沒注意沈老太太眼中的糾結和不舍,沈佩蘭在老太太耳邊低語道:“再自由的鳥兒,也要沿著秋千的軌跡飛行,否則就會重重的摔在地上,您還猶豫什么呢?”
傍晚用罷飯,沈佩蘭借口消食,要沈今竹陪她去園子逛逛,不一會,從千年古柳下傳來熊孩子響徹天際的尖叫:“不去!不去!我不去!”
瞬間驚起一灘鷗鷺。好不容易從京城逃回南京,卻即將被二姑姑強行帶到瞻園常住教養,沈今竹用“才出虎穴,又入狼窩”來評價此事,顯赫的婆家被比作狼窩,沈佩蘭氣笑了:“不用說南京城,就是放眼整個江南,有誰家能比魏國公府富貴?徐家世鎮南京,守護整個南直隸,比那些空有爵位的人家不知強多少,難道還委屈了你不成。”
雖說都在南京,沈今竹對瞻園并不熟悉,只是跟隨沈老太太去吃過幾次酒席,每次去的時候,沈老太太總先教規矩,千叮萬囑“不要胡鬧”,并且命幾個丫鬟婆子嚴加看管,恨不得用一根繩栓在身上,沈今竹拘謹的難受,覺得自己像提線木偶,雖然每次只是去一天,卻像是過了一年,她跳腳道:“若論富貴,誰能比得過天家?我連皇宮都不喜歡住,還稀罕魏國公府!”
沈佩蘭柳眉倒豎,“胡說八道!這種話以后休要被我聽見,我手里的戒尺可不像母親那樣是個擺設!”
沈今竹軟硬不吃,“姑姑是要硬綁我去瞻園嗎?京城遠在千里我都能回來,瞻園離烏衣巷就隔著幾個街坊,您能關住我幾日?不用勞您費心,我以后定乖乖的,再也不淘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