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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這頓飯吃得其樂融融。電視里播著新年祝福,眼前坐著親友摯愛。她幾次試圖喝點白的,都被凌然按下,只準她淺喝點紅酒。
臨走時,陳姨給她塞了大紅包,千叮嚀萬囑咐,說凌然欺負她的話盡管來找,給她做主。‘
上了車,凌然瞧她還在發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想什么呢。”
“今天真像一場好夢。”她靠著椅背,抻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然后掛在他身上。“有你,有個吃團圓飯的地方。”她臉埋在他胸膛:“今天要是不會結束就好了。”
他沒說話,手撫摸她頭發。
“回家吧,我們。”
兩人久違地回了家。自從她走之后,似乎這里就沒變化過。觸景生情,兩人都心情復雜。凌然幫她脫了鞋,把人抱去浴室。姜宛撐住門問他:“一起?”
“你今天太累了。先休息。”
他按住她餓虎撲食的動作,把人扭送進去:“你對我需求很旺盛啊。”
她委屈:“我年紀小嘛。”
凌然給她關上門,力道不淺,帶點個人情緒在。姜宛暗嘆他驚人自制力,迅速洗了澡,穿了件什么都遮不住的睡衣,躡手躡腳走出去,看見他正坐在客廳一角瞧著手里的什么,表情很嚴肅。
“你在看什……”
她湊過去好奇看了一眼,立即臉紅到脖子根。搶過平板,合上。
“你你你怎么還有室內的監控!”
平板合上了,視頻還在播,聲音溢出來,回響在空曠客廳里。是她的呻|吟。
那是凌然在她生日放鴿子,她意識到他被威脅,預備離開這座房子的那晚。收拾好了所有東西之后,心中涌起一股極其失落的感覺。而他的大衣,他的氣味,還彌漫在空間里。
未及細想,她從床頭找到一盒他常抽的煙,點燃。披上他的大衣,半躺在沙發中央。
凌然的味道,凌然的訣別神情。姜宛無師自通,第一次學著自wei。
屏幕里回蕩著她弄到最后的叫聲,是他的名字。輾轉反側。
發髻散亂,一縷頭發遮著她半個眼神,高跟鞋蹬在玻璃桌上,大衣隨之震蕩,煙灰撣落在地,一顆一顆。
凌然把視頻關了,把人按在沙發上,兔絨毛衣掀上去,握住。
“原本想今天放過你。”
他低頭,姜宛仰頭。聲音很棒,指甲扣進后背。
“現在我反悔了。”
“早知道你這么愛我,一秒我都不會等。”
雙腿被握住,抬起。兩人都對彼此熟悉,前xi都沒怎么費力,更何況他今夜服務意識極強。目光澆灌她,太過熾烈。姜宛咬著牙,決定不先投降。但還是會逸出一些聲音,激起他進一步的獨占欲。
“據說人死之前會看到白光。凌然,我tm是不是快死了。”她呢喃。
”你不是快死了”,他堅實胸腹就在眼前,只是晃得看不清。“你是快爽死了。”
中途他去倒了一回鹽水,遞給她。姜宛沒喝,看他站在床前把一瓶喝下去,喉頭吞咽,身上胡亂搭著件睡衣,發梢滴落沒吹干的水。
墨浸過的一雙眼。
“凌然?”
“嗯。”
“記住,我愛你。”
他停頓,把水擱在一邊,俯下身吻她。
“記住了。”
07
《淺水灣飯店》的初演時間是大年初一。
撞檔幾部賀歲大戲,但好在劇場和導演的票房號召力強,幾場都售罄。姜宛閉關排練,連著幾天,沒見著凌然。
但他會每晚給她打電話,閑聊,或是不說話,聽彼此的呼吸。
他行程保密,每次打給她的號碼也不同。遲鈍如她也嗅到了危險氣息,更何況每天都能見到許煦。連他的神色也不如從前那般自在。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每天會查凌家的相關新聞,都是些離尋常生活遙遠的信息。但能看出那個版圖越開越大,到了可怖的程度。所謂竊國器為私用,他們做到了極致。年輕一輩早就換了國籍投身影視或做愛豆,轉戰娛樂板塊,但那些都是障眼法,根本是為協助洗錢和財產轉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凌然的結局幾乎注定。然而就算走到這一步,她還相信他在下一盤大棋,且所執的是白子。
最后一天。
前一晚,凌然給她打了最后一個電話。大年三十,她在姜凝家里。握著手機的姿勢有點顫抖,聽見那端泠冽風聲。
“明天,我去看你的戲。”
“好啊。”她笑:“我有家屬票。”
“宛宛。”他聲音壓低。
”如果我到不了”,他強調:“我是說如果。”
“我就派人過去,在你謝幕時,送一束黃玫瑰。”男人一字一句地說,她幾乎將聽筒那側貼在耳朵上。“你認識的人。”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兩人站著聽風聲。
“你最好能滾回來。”
他聲音輕淺,但在她心里震耳欲聾。
”我愛你。”
08
演出開幕時,恒安街旁的大劇院人潮洶涌。化妝間里,姜宛在妝臺前坐著,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井然有序中也有激動與緊張。
《淺水灣飯店》首演,很多大人物也來看,因為原著有名。姜宛知道有許多人會來,但不知道他也會來。
凌老爺子是坐輪椅來的。繁忙化妝間全部清空,留出十分鐘。
半個月不見,他老了許多。姜宛坐在一邊,與他平視。許久,老人先開口。
“你原來是羅星沉的女兒。”
她只是瞳孔顫動了一下,就恢復如常。老人見她拒絕回答,就自顧自說下去。
“凌家和你父親有仇,你知道么?”
“我有個孫女,叫凌云。當年嫁到漠北軍區,后來那人一直升上去,迷失方向,犯了錯誤,和南邊勾結,做du品生意。”
“凌家為和他撇清關系,費不少力氣。當年漠北那事被追到南邊,死在那的警察,有一個叫羅星沉。”老人清了清嗓子:“你說,這事和凌然,有多少關系?”
她握住旗袍一角,沒說話。
”我老了。”
他靠在輪椅上,眼睛緩緩閉上。
“凌家的債,還到他這輩兒,算是還盡了。放手吧,姑娘。”
凌老走了,化妝間又恢復忙亂。但眾人看她的眼神有了輕微變化。她知道多數人以為她攀上了巨型靠山,從此羽化登仙。但姜宛慘白的臉色又分明告訴他們:沒有那么簡單。
這時大幕開了,響起劇場預先錄制的觀劇須知。舞臺監督的聲音在耳麥里響起,提醒她去側臺準備上場。
姜宛邁開麻木雙腿,像個木偶人。
暗無光亮的側臺貼著許多熒光貼紙,指引方向。她只覺得自己在過奈何橋。許煦站在冥府之路的盡頭,白西裝挺括,瀟灑。一張游戲人間的臉。
她關了麥,走到許煦身邊。
“你媽媽,是不是叫凌云。”
許煦瞧她一眼,眼神悲憫。
“凌老爺子來過了。”不是問句。
她點頭。
“是啊。”他插兜,看臺上的物件。八仙桌,高腳凳,對聯金漆剝落。潑天富貴到最后,就剩下這么一點東西。
“嚴格來講,你和我,和凌然,都有仇。我殺了諾坎,也不能彌補當年我爸犯下的罪。你恨我最好,但也別放過凌然。不過,他想必已經盤算好了。”
“你們這么折磨我,有意思么?”她甚至是微笑著的。
一寸相思一寸灰。她現在看臺上,全是錦灰堆。
“就當從前都是演戲吧,宛宛。你在臺上愛我,就夠了。”
劇場須知播報完畢,觀眾都已入席,翹首以盼這場大戲。沒人能逃得脫。
“好啊。我最后再愛你一次,許煦。”
舞臺監督倒計時,燈光亮起。
“但愛也能讓人去死,你知不知道。”
09
那場戲她練了成百上千次,閉著眼也能演完。只是到上半場結束的時候她有點恍惚,像大夢初醒。
戲卡在許煦和她的那場床戲。舞臺燈太亮,她根本看不到臺下的觀眾。直到所有燈光熄滅,換場的那一瞬間,她似乎在第一排看到了凌然。
他今天穿制服,整飭,挺拔,一株白楊。
她回后臺換妝,聽到工作人員小聲的議論。
”聽說凌老爺子突發心臟病去世了?”,“不會吧,就剛才那個?”,“對啊,聽說剛出劇院就心臟病突發,人當場走了。”,“唔喲,這么晦氣。”,“別瞎說,老爺子九十多了,也是喜壽。”
她閉了閉眼睛,整理發網。仰頭笑著問化妝師:“眉毛這么畫,行么?”
下半場演得順利,她用盡全力。
唯一差點崩潰的一場戲,是白流蘇和范柳原兩人重逢在轟炸后的香港,在空房子里相依為命,決定做亂世尋常夫妻。
她躺在空房子里,身邊躺著范柳原。她忽然地抱住他,兩人沉默對望。
“在這動蕩的世界里,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
“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
兩句臺詞事先錄好,在舞臺上作為背景音播放。她忽然就撐不住了,那些過去支持她的基石接連垮塌,一片灰塵也能讓她不堪重負。
戲演完了。
所有人站起身鼓掌,姜宛游魂般站著,卻還是笑得出來。
這就是戲子。人生一敗涂地的時候,還要在臺上扮演成功。
黃玫瑰也好,人也好,她都不要了。
“姜宛。”
她被一聲呼喚叫回魂,轉頭看,是許煦,拿著一束黃玫瑰。
“有人托我帶給你的。他到不了,而且大概……之后也不能了。”
姜宛沒接。皺眉,想起某件事,問許煦:“黃玫瑰有花語么?”
“失去的愛情,為愛道歉,還有幸運。”
她在臺上掩面而泣。當夜新聞通稿里被解釋為首演成功如釋重負。與之相連的還有若干不起眼新聞,在時事新聞最底層。
某國字頭重工企業被查,涉及若干重大違法行為,相關人員已被控制,打量流失海外錢財被追查并凍結相關賬戶,涉及多個影視圈名人。
她披大衣跑出去,果然在劇場門外不遠處見到了林秘書。
他依然是那個樣子,只是見到她時摘了眼鏡,遠遠鞠一躬。
“姜小姐。”
“他人呢。”
姜宛緊緊攥住他袖口。
“姜小姐,你別急,聽我說。”
“他人呢!”
“姜小姐,我是原本的凌然。他是約書亞。”林秘書看著她眼睛,姜宛深呼吸,鎮定下來。風雪彌漫。
“八年前,我在東南亞遇見他。我們都是孤兒,他有他的仇,我有我的仇。我要把凌家徹底毀掉,他的目標,和我一樣。”
“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的母親,是那天你見到的,陳姨。他唯一的條件是毀了凌家之后,給他自由,上邊答應了。”
“他說凌家殺了她最愛女人的父親。除了替她復仇之外,別無生存目標。所以受了國安條件極其苛刻的訓練,七年。”
“一個小時之前,他在上次卸貨的地方,被包圍了。人是凌老預先埋下的。他最近發現端倪,但我們已經收網。盛怒之中,出此下策。”
林燃說完,姜宛還是木的。
”你說,他在哪。”
“符拉迪沃斯托克。尸體我們還在搜尋,爆炸物太多。但,別抱希望。”
林燃把一封信交給她,里邊只有一個小金屬物件。
“是鑰匙。他在紐約留了東西,原本要我連手繩一起全燒掉,但我覺得應該留給你。去看看吧。”
10
三天后,紐約下城,唐人街Doyers&
Street。
她第一次來這里,卻覺得熟悉,因為是他從小住過的地方。終點是一座小教堂,門前掛著黃銅牌,寫英文名字,王牧師。
她推門,門就開了。沉重木頭吱呀作響,灰塵飄落。她走進去,看見圣母憐子雕像,一排排座椅。陽光飄進的地方是講臺,老管風琴。
她走上二樓,木質樓梯狹窄,頂樓是一間閣樓,鑰匙孔生銹。她掏出鑰匙,轉了幾下,打開。
房間簡樸,干凈。墻面正中央貼著一張海報,海報上是個她認識,卻又不認識的人。
八年前的她自己,意氣風發,銳利如玫瑰。演出名錄上,她那一欄,寫著Rosa。
她都想起來了。
Rosa從來都是她,只有她。凌然知道她的一切,灰暗的,光亮的,痛苦的,幸福的。在她尚未察覺的時刻,曾和那個在紐約浪蕩的少年擦肩而過,卻刻下過于深刻的印痕。
床上放著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嶄新,比房間里的其他一切都光潔鮮亮。冬季陽光曬在上面,美得殘忍。
寫著是給她的。
陽光璀璨,她打開信,在窗前開始讀。
“我親愛的Rosa。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不在了。但千萬,別為我傷心。此生能愛上你,是我的幸運。
我遇見你,是很早之前,后來也去漠北找過。一度,我以為你死了。后來,在泰北遇見你的父親,得知你還活著的事,我極高興。但羅星沉犧牲,我沒能救他。從那之后,我決意在你生活中消失,但違約了。
我不能不見你。
我所受的所有幸福和痛苦,都是對我違背誓言的懲罰。你不要為此而自責,更不要輕易放棄生命。你應當活下去,活得比我在的時候更好。
我愛你,窮盡所有世上的語言,都不能傾訴我的愛之萬一。
我從前不希望你知道全部,因為沉重的愛也是重擔。寧愿,你以為我是短暫地愛了你一個冬天。
但我是幸運的,現在,我把所有的幸運都留給你。
Josh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