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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眉喊他名字的表情,戴著戒指的手。他看見有個紅點,從她的身上緩緩移動,對準額頭。
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凌然轉身下車,跑過馬路。穿過人潮擁擠的街道,抱住她。紅點消失了。
姜宛發現他的手在抖,于是沒再說其他話,把他用力抱進懷里。風雪在那一刻吹起。
朔方的雪,如粉,如沙。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她沒來由地想起這句姜凝從前教她背的課文,覺得凌然的目光很像一場雪,并將這個比喻暗中評為她這輩子的最高文學成就。凌然額角紅痣抵在她額頭,要她溺死在眼神里。
“回去吧?!?
他沒頭沒尾地抱完了,拍拍她腦袋。姜宛也不多問,聽說當大佬的女人就是要瀟灑一點,多問會死。但她剛開始做大佬的女人,修煉不到家,臨走多說一句。
“你有事,沒和我講?!?
凌然在馬路邊回頭,低頭溫柔一笑,電影膠片質感。
“可能這次出差久一點。你好好玩,別想我?!?
04
姜宛恍恍惚惚回餐館,坐在桌前發呆。馬路上空空蕩蕩,如果曾經有車,也已經開走。
“姜宛,該你了。換角色說臺詞,錯的罰酒?!?
演范柳原的白衛衣帥哥看她,目光深邃。
她神游天外,一大段臺詞脫口而出。
“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什么都完了──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墻。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墻根底下遇見了,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
她拿著酒杯,想起的全是凌然的臉。舉起酒杯,一口氣喝了個干凈。
對面桌宋燕沒攔住,只來得及哀嚎一聲。
“宛姐,那杯是白酒?!?
05
她那天喝得昏天黑地,晚上回家又吐得昏天黑地。醒來去翻手機,沒有翻到凌然的來電,消息也不回。林秘書也杳無音訊,兩人好像一起人間蒸發了。
她有種要失去凌然的預感,但又什么都做不了。原來聯系不到他的時候,比想象中難過。
劇組籌備期間給演員放假練臺詞,她閉關背詞三天,只接宋燕的消息。最后一天,她麻木按下通話鍵,聽見宋燕的聲音從人聲喧鬧處傳來。
“宛姐,出來吃飯了!我,還有林秘書?!?
“林秘書?凌……凌然呢?”她一下從床上蹦起來。
話筒里傳來林燃的聲音,熟悉的文雅,帶著歉意:“對不起姜小姐,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我沒事。在宋小姐家暫住了幾天。六哥他也知道,沒告訴你么?”
“怎么回事??”姜宛要素察覺,迅速下床穿衣服洗頭化妝。“燕子你約個地方我馬上過去。我要聽前因后果?!?
宋燕難得吞吞吐吐:“你到了再說?!?
她整個人活過來了似的,神采奕奕化好妝,在鏡子前站定,左瞧右瞧,長裙短靴換了短裙長靴,才蹦跳出門。
凌然沒事,馬上就能見到。這想法充滿她腦海,快樂得想不了其他事。
電話鈴聲又響,她怔住,站定。手機多年沒換過,特殊鈴聲只有兩個,一個是許煦的,一個是姜凝的主治醫生。
“宛宛?!?
她接起電話,居然是姜凝本人。健康的,快活的語氣,姜宛恍如隔世,瞬剎間,回到八年前。
“醫生說,我能出院了。這周末回家,媽給你做菜。想吃什么?”
06
周末,她約了宋燕和林燃去她家蹭飯,宋燕叫了導演,導演叫了制作人,制作人叫了全劇組,于是蹭飯改成包餃子。
繼父人還在逃,為安全考慮,她把冀州的房子賣了,給姜凝在京郊租了新房子。雖然空蕩蕩,但東西搬回來略微一布置,比從前那個骯臟破落的家更有人氣。
她攏著胳膊站在窗前,陽光照進來,瞧著大家在客廳嬉笑打鬧搟餃子皮的場景,竟然有種過年的溫馨。
但好像缺了點什么,是什么呢?
她還沒琢磨清楚,耳邊一個聲音響起,是男主演,范柳原。
“宛姐,聚餐那天就想問。你結婚了?”
“啊,是啊?!彼Y貌點頭,向后退一步。離得太近,那雙狐貍眼睛閃得她腦殼疼。
“他今天不來?”他指指她戒指。
“嗯,有事?!苯鹌^臉去,走了幾步到客廳。和他獨處時她總有種不自在,像在透過他看過去的自己。
“可惜了?!彼Γ骸斑€想見識下,是什么樣的人,能和宛姐在一起。”
她挑了個不太圓的餃子皮,不走心地捏了幾下。她最近不知怎么了,經常走神。這時門鈴響,她跑去開門,見是宋燕和林燃,又使勁向后看了看。
“別看了宛姐,幫你問過了,六哥他今天有事?!?
“哦。”她語氣里明顯失望,接著拽宋燕到一邊。
“你怎么今天也和林助理一起來?你倆怎么回事?”
破天荒地,宋燕第一次臉紅了。摸著頭不好意思地開口:“說來話長?!?
“說重點?!彼龜Q她胳膊。“林秘書挺好一年輕人,你沒意思別糟蹋人家?!?
宋燕被激將法成功套住,橫眉豎眼質問:“我怎么了,我也很好啊,怎么就糟蹋了?”
宋燕嗓門大,林燃紅著耳朵走開,兩人擦肩而過時,姜宛看見他唇角破皮,瞪大了眼睛看宋燕:“這么激烈?”
“我我我什么也沒干啊,在家我都睡沙發他睡床的?!?
所有人眼光齊齊看過來,宋燕立即補救:“我是說我的狗,狗?!?
林燃正在喝水,立即嗆住,咳得肝腸寸斷。宋燕立即跑過去,憐惜地拍了兩下:“你傷還沒好呢,慢點喝?!?
姜宛用看遍世態炎涼的眼神最后瞟了一眼那兩人,老僧入定般倒了一杯熱水,挑了個安靜角落思考人生。
此時姜凝走來,也端了一杯熱水。冷不防瞧見了久別重逢的親媽,姜宛一時無話。兩人對視一會,忽地同時笑起來。
“真是?!?
“跟做夢似的?!?
她也贊同,兩人靠在墻上,相似的眉梢眼角。不遠處范柳原看過來,目光停了一會又移開,若有所思。
”聽說你結婚了,宛宛。都不告訴媽媽?!?
“哦,這個啊?!彼粐樍艘惶?,緩過神,舉起手看戒指。
“想著也沒必要告訴你。我們其實……不能算結婚?!?
“怎么回事兒?你倆沒領證,還是他不喜歡女的,找你形婚?”
“媽你怎么連這詞兒都知道?!苯鹗?。
“院里小護士每天聊天話題可多了,我也聽了不少。什么時候帶他來吃飯?我想看看?!?
“他很忙的?!苯疝D了轉手里的杯子,低了頭?!罢f不定下次見就是分手了?!?
“如果這么不靠譜”,姜凝端詳她表情:“就算了?!?
說完,又補一句:“但媽媽感覺,你舍不得他?!?
“媽你說什么呢?!苯鹪尞悺?
“你從小就這樣,舍不得要什么東西,又不說,都顯在臉上,眉毛都皺了,瞅瞅?!?
她抱著姜凝,臉埋在她毛衣里,好傷心。
“媽,你能回來,真好?!?
07
深夜十點,包餃子的人吃完散盡,范柳原留下來洗碗,最后一個走。姜宛和他肩并肩,洗了碗掃地,忙活到深夜。
他話不多,但處處在意細節。幫她遞東西,收拾雜物,配合熟練。姜凝端著水杯在一邊看,看了一會,開口問他。
“小伙子,你多大了?”
“二十三?!?
姜凝滿意點頭:“和我家宛宛差不多大?!?
“宛姐出道早?!彼阉s到沙發上休息,自己清掃了剩下的,拿起包,對姜宛眨眼:“不送我一下?”
姜宛反應遲鈍,連哦兩聲才拿包出門。兩人一前一后走到路燈下,范柳原站住了。
“宛姐,我知道你覺得我長得像許煦,對我一直有距離。我看過你們的八卦,抱歉。”
她瞧著那張臉,心里想的是別說像,除了聲音氣質,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我不是他,我比他好。我也很喜歡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等?!?
“等什么?”她愣住。
“等你心里騰個地方給我?!?
他笑得純良溫和又帶著誘惑性,天然的韓劇男主角。
她低頭,吹了聲口哨。再抬頭,變了眼神。
“沒地方?!?
“什么?”
“我心里”,她點了點心口位置:“裝的都是臟東西。你這種干凈的,根本忍不了?!?
她眨眼,試圖增加神秘感:“可臟了?!?
范柳原哈哈大笑,摸她發頂:“我就喜歡臟東西。”
姜宛送走了奇怪男大學生,回頭唏噓:“怎么一個兩個的都是變態呢?”
回頭三步,就瞧見了站在門口的凌然。破天荒地沒穿黑大衣,換了套羽絨服,也是黑的。站在便利店門前,剛點上煙,瞧見她就掐了,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她看了看里邊裝的,啤酒,口香糖,三盒套。
嘖,狗東西。
”想上樓坐坐,可以嗎?”
風雪里,他靠著欄桿笑,像個地痞流氓。手腕上的黑曜石念珠在風里晃蕩,帥得路人頻頻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