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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大約早習慣了師傅的性子,不以為意,高德明笑瞇瞇的把自己腰上的匕首抽出遞給安然:“小師妹,這把匕首是師兄前些年得的,旁的也還好,倒是這匕刃削薄鋒利,樣式也算小巧,倒適合小師妹使喚。”
安然接過端詳著,匕套是鐵的,有些銹跡斑斑,看上去異常不起眼,估摸扔到一堆廢銅爛鐵里,絕不會有人發現。
安然卻并不會因此而輕視,反而更露出些許喜色,因她明白一個道理,外頭瞧著越不起眼的東西,越是難尋的寶貝。
高德明把匕首遞給她之后,就一直注意她的神色,見小丫頭目光發亮,透出驚喜,不禁暗道,果真是個識貨的。
安然抽出匕首,見那匕刃在日光下閃出藍汪汪的光,厚度削薄如紙,果然是寶貝,刀對于一個廚子來講太重要了,現代的時候,除了那把用了二十多年廚刀,安然還尋人打磨了一套足有十三件的刀具,用來雕刻。
這一穿過來,別說這些,一把好鋼口的廚刀都是到了大廚房才見著的,這忽然多了把這么好的匕首,自是萬分歡喜,謝了大師兄,拿在手里擺弄著,簡直愛不釋手,恨不能立刻試試才好。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大師兄進灶房提出一筐蘿卜來放在地上,安然挑了一個周正的,切開拿在手里,不一會兒,一朵漂亮的月季花就托在手心上。
高德明笑道:“小師妹的刀工當真了得。”說著自己也拿了一個蘿卜,伸出手:“先借小師妹的匕首一用。”安然忙遞過去,知道大師兄要雕蘿卜花。
雕花是學廚子的基本功,舉凡學廚師先要從雕蘿卜花開始,安然只看大師兄拿刀的手法就知是頂級高手,尤其,速度還快,安然只覺大師兄的匕首在蘿卜上一轉,便停了,蘿卜卻還是原來的樣子。
安然愣了愣,卻見大師兄對她笑了笑,接過二師兄遞過來的白磁盤,手里的蘿卜放在盤子里,輕輕一點,安然頓時呆了,那層層疊疊的花瓣竟仿佛慢鏡頭一般徐徐展開盛放,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映著下頭的瓷白的碟子,說不出的驚艷。
果真爺爺說的是,廚藝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大師兄這一手雕花的刀工 便是自己再練十年恐也到不了如此造詣,這簡直是鬼斧神工。
見把小師妹震住了,高德明頗有些得意,嘿嘿笑著把匕首還給了安然,鄭老爺子白了他一眼:“就知道顯擺,一點兒師兄的樣子都沒有。”說著頗慈祥的拍了拍安然:“你大師兄也就這手刀工拿得出手,還是自小就練的,等過幾年,你肯定比你大師兄強,咱不生氣啊。”
師傅這明顯的偏心眼倒把安然逗笑了,認真的道:“便再給我十年,恐也練不出大師兄這般神鬼莫測的刀工,爺爺跟我說過,刀工也需天賦的。”說著眼巴巴看向二師兄。
趙永豐見小師妹的樣子,毛茸茸的大臉皺了兩下:“想來小師妹還未吃早飯,二師兄就做個雞蛋炒飯給小師妹嘗嘗吧。”說著,轉身進了灶房。
只有內行人才會知道,越是家常簡單的吃食越看功夫,雞蛋炒飯看似簡單卻最難,要米飯軟硬適中,口味咸淡合適,雞蛋均勻裹在每一顆飯粒上,不能焦糊,也不能欠火,要炒的恰到好處,才算合格。
想做到這些,就必須每一步都要準確無比,蒸米飯的時候放多少水?剛蒸出的米飯不能用,需放了隔夜才成,蛋液的濃稠?底油的多少?油溫的控制?都必須極為精準,才能炒出一盤合格的雞蛋炒飯。
顯然,二師兄是個中高手,一盤雞蛋炒飯出鍋,顆顆飯粒都裹著雞蛋,粒粒金黃,香氣撲鼻,安然吃了一口,不禁挑起大拇指。
趙永豐憨憨的笑了起來,撓撓頭,從自己懷里拿出一本有些老舊的本子來,本子已經相當舊,上頭還有些臟污的油點子,遞給安然:“二師兄沒旁的好東西,這個本子是我平常做菜的一些心得,有了便記在上頭,放在我這兒也沒什么大用,小師妹得空的時候,瞧著解悶吧。”
安然忙兩手接過來,安然知道每一位大廚都不一樣,這也是為什么,不同大廚做同一道菜,哪怕配料調味都一模一樣,做出的味道卻仍然不盡相同的原因,每一位大廚對每一道菜的理解都是不同的,而每一位大廚的心得,更是從失敗跟成功里吸取的,這不是高悟性就能有的,需要不斷的實踐,尤其對于自己這種年輕的廚師來說更是彌足珍貴,可以通過這些心得來增加自己的見聞,以及對于每一道菜新的理解,廚藝才可能進步,這等于是二師兄的心血了。
安然小心翼翼的接在手里:“謝謝二師兄。”
趙永豐憨憨笑了一聲:“小師妹別客氣了,還有,我念的書少,字有些丑,小師妹別嫌棄就成。”
鄭春陽哼了一聲:“你那算什么字,鬼畫符還差不多,去把我的刀盒拿出來。”
高德明應了一聲進屋,不一會兒捧出一個古拙的盒子來,放到桌子上,安然看見這刀盒不禁吃了一驚,忍不住盯著那個刀盒看了又看,心里震驚無比,這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了,這是安家的傳家寶,就在自己穿過來之前,去安家祠堂祭拜祖先的時候,這個刀盒還好端端的擺在祠堂最中間的供桌上。
里頭裝的是一把廚刀,傳說是當初安記食單的那位老祖宗用過的廚刀,怎會在這里,在師傅手上?
安然發現師傅撫在刀盒上的手有些輕顫,他的目光更是悠遠起來,仿佛還帶著些許凄然跟遺憾,很是復雜,半晌兒方道:“這是師傅的廚刀,師傅七歲學廚,從師傅學廚那天開始,這把刀就跟著師傅了,師傅今年六十四了,算算年頭啊,這把刀跟著師傅足足五十七年了,跟著師傅大江南北的走,在皇宮里給萬歲爺做過御膳,也在家鄉給四鄰八舍的老鄉親們,做過殺豬菜,如今啊,卻只能躺在這盒子里生銹,說起來是我不中用,對不住這老伙計了。”
大師兄臉色一暗,忙道:“師傅今兒您收了小師妹,該高興才是,怎又提起這些來了。”
趙永豐卻忽然道:“師傅您放心,我跟大師兄一定會學好廚藝給您老人家報仇,把韓子章那老家伙從皇宮里趕出去,讓天下人知道,天下第一廚是您,不是他那個卑鄙的老家伙。”
老爺子聽了,卻怒起來一拍桌子:“胡說什么,仔細禍從口出,更何況,的確是師傅比輸了,愿賭服輸,何來什么報仇之說,此事不可再提,再讓我聽見你們說一個字,就不是我鄭春陽的徒弟。
”
老爺子一句話,兩位師兄頓時低頭,不敢再說,見安然發愣,只當她是給嚇住了,安慰她:“丫頭別怕,都是十來年的老黃歷了,還提什么,德明說的是,今兒是該高興的日子,師傅這把廚刀,你大師兄一直想要來著,可師傅偏不給他,就知道得有你這么個可心的徒弟,師傅給你留著呢,這把刀就當師傅的見面禮兒吧。”
安然忙道:“這如何使得。”
鄭老爺子一瞪眼:“你若不收就是嫌師傅的刀不好。”安然沒轍了,只能道:“那安然先幫師傅收著。”
老爺子擺擺手:“少說這些沒用的,咱們廚子的刀又不是擺設,這是咱吃飯的家伙什,沒有供著一說的,就得使喚才行,刀越使越快,若是擱著,早晚就是個生銹的鐵疙瘩,有什么用,你師傅是傷了腕子,不然,這把刀也舍不得給你呢。”
傷了腕子?安然這才想起聽干娘提過此事,只剛才從一見老爺子到現在,都沒發現有什么不妥,也就忘了此事,這會兒師傅一說,方仔細端詳師傅的手腕。
仔細瞧方看出,師傅左手手腕有些吃不上勁兒,不禁道:“我瞧瞧。”說著伸手拖住師傅的左手,仔細摸了摸師傅的腕骨。
趙永豐好奇的道:“小師妹還懂接骨嗎?”
安然搖搖頭:“有個朋友是大夫,日子長了,也就知道了些皮毛,師傅的腕骨可是斷過?”
高德明點點頭:“斷過,生生砸斷的,若不是太醫院精于接骨的太醫幫忙接骨,恐怕師傅這手都要廢了,如今養了這些年,卻仍提不得重物,陰天下雨也總是疼,也,再不能上灶了。”
安然自然知道,作為一個頂級大廚,不能上灶意味著什么,有這樣的后遺癥估計是當初的骨頭并未接太好。
想到這個,就不得不提自己的損友林杏兒,雖說自己總喊她蒙古大夫,醫術一道上卻真是個牛人,當年自己有一陣子迷野外攀巖,不小心從山壁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要不是林杏兒,即便能康復,恐怕也不得不放棄廚師這一行了,拎不起炒鍋的廚子還算什么廚子。
林杏兒的接骨技術,加上她林家祖傳的膏藥,三個月后自己的手臂完全恢復如常,沒有留下絲毫后遺癥,可惜,那女人不再這兒,不然,師傅的手腕即便不能恢復的跟以前一樣,至少不會想現在這樣處于半殘的狀態。
安然道:“師傅別著急,回頭有機會再尋神醫為師傅醫治。”
老爺子搖搖頭:“師傅今年都六十四了,有道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師傅這都過了耳順之年,還有什么可在乎的,便是那些舊年恩怨,也都放下了,更何況,師傅六十四還能收了你這么個可心的徒弟,還有什么不滿意,咱們當廚子的,說白了就是靠手藝,師傅就盼著你們仨學好手藝,將來能安安穩穩的混口飯吃,師傅就比什么都高興。”
正說著,忽外頭安福走了進來,瞧見老爺子在院子里坐著,忙緊著幾步小跑過來作揖:“呦,老爺子您在這兒呢,可是小的造化,小的這兒給您請安了。”
鄭老爺子瞧了他一眼:“安管事這話說的,老夫如今是你們安府的廚子,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一句話噎的安福差點兒背過氣去,卻也知道老爺子的脾氣,伺候過萬歲爺的御廚,哪能沒點兒脾氣呢,說白了,若不是老爺子傷了手,不能伺候皇上,便大老爺再本事,怕也請不來這尊大佛,噎自己一句,是自己的修來的福氣,要不,憑自己這身份,想得御廚一句數落,還夠不上臺面呢。
不過,安然這丫頭還真跑這兒來了啊,剛聽俞婆子說,自己還有些不信呢,鄭老爺子喜靜,滿府里都知道,大老爺特意發過話,不許攪擾老爺子,為此,還發落了好幾個吵鬧的小子呢,這個小院除了這爺仨,別人想在這院里待一會兒,門都沒有,安然這丫頭倒是哪兒來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