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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那個時夏……”
“他怎么了?”皇帝眼神一滯。
“思兒能不能討下這個人?”
“為何?”皇帝凝眉。
“也沒有多大的原因……”敬武道:“思兒知道,他是父皇的人,有一段時間,總是徘徊在思兒身側,明里暗里都在保護思兒。思兒不管旁的,只當他是父皇派來保護思兒的,如此想著,總覺思兒身處漢宮,并不算無依無靠的。”
“奭兒永遠都是你的依靠。”皇帝淡淡。
“是呀,兄長永遠都是敬武的依靠。”她笑了起來,晶亮晶亮的眼睛里溢滿光澤:“但……思兒能時時見到時夏,想著他為女兒做的事,思兒姑且能安慰自己,時夏是父皇的人,漢宮之中,除了兄長之外,君父也視敬武為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皇帝冷面鐵目在外,自然不愿聽這些溫生生的少女之語,敬武此時愈能打動他的心,他日,敬武便會愈教他傷心。
“敬武,你,不似你了。”
是呀,敬武打小兒是個攀樹走檐的瘋丫頭,像只狐貍似的,跐溜一聲,便又躥樹上去了。她從不是溫軟的漢室公主,那樣嫻靜美妙的女子。
她是長安街頭野風里吹養大的瘋丫頭。
“朕答應你了,那名親衛,你養著便好。”皇帝半點沒有為難敬武,她向皇帝討個人,倒是輕飄的很。
“謝父皇!嘻嘻……”敬武跐溜一聲,掀了薄被,從榻上躥起,向皇帝謁。
“免。”皇帝伸了幾根指頭。在敬武看不見的地方,眉深目重,愁思又上。他忽然說道:“敬武,那名親衛,是朕賜你的禮物。你年幼時,朕便備好了,本該是朕親手送上的,沒想你這樣心急,等不及要自己討要了。”
“父皇……”
“他生是為你,死也是為你。他與朕其他親衛不同,別的親衛軍,他們命里只有朕,朕才是他們的主人,才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但他不同,他命里只有你,他唯一效忠的人,是你,朕的女兒敬武。”
“父……”
“你不必多問,”皇帝冷眉冷目,阻了敬武開口,“他忠誠于你,是朕特許的。”
敬武再抬頭,皇帝已離她好遠一截,陛下的步伐,微有蹣跚。
敬武揉了揉眼睛,濃稠的困意襲來。
但她卻是再也睡不著了。
次日,昭臺宮人跡悄悄。
皇帝素衣便服,踏晨曦而來時,宮中的瘋婦早已醒來。
這許多年,她一直醒的很早,久未好眠,一日一日地數著日頭、一刻一刻地熬著時辰捱度。
她時瘋時醒,清醒的時候,與常人無異,她記得從前的每一樁事,那樣的霍成君,仍是個愛美的美人;瘋時,她垂涎呆坐,形如老婦。堪堪凄涼的場景,一過,便是許多年。
更多的時候,她寧愿瘋著。
只有瘋癲度日,一晃,年頭才走的這樣快。若醒著,難捱的日子不會減短一分半寸。
她從不敢奢想,有一日,君王會駕幸昭臺。那一次是意外,那么這一次,她真疑是自己瞎了眼。
但她看見的,畢竟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上。
她揉了揉眼睛,低低喊了一聲:“病已……”
不是皇帝。她看見的,只是劉病已。
從前的劉病已。
瘋婦在垂淚。
他走了過去。
老舊的光陰相遇。
“朕陪你喝一杯,”皇帝舉起酒盞,輕聲說著,“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她哭,又笑。
一飲而盡。
皇帝靜坐,許久也不開口。
終究還是有那么一絲的……不忍心……畢竟曾經敬武哭求過他,小丫頭說,君父,能不能,可不可以,把昭臺宮的她……放出來?還她自由。她好可憐啊。
那是敬武的生母。敬武不能看著她受罪。
皇帝仍舉著杯盞,他的眼前總是不斷地浮現敬武悲聲慟哭的畫面。他心軟了。
一蹙眉,正被這瘋婦探見,她居然有些惶急,連道:“陛下——您怎么啦?您、不舒服?臣妾去請太醫令……”說罷,起身便要走。
皇帝竟留存了一絲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惻隱之心。
這瘋婦,神志不清呢,卻仍想著他。
霍成君大概并不知道,此處是何地,此時是何年,而她,如今是何身份……
“不必,”皇帝攔她,“朕好的很,待朕說完了朕該說的話,怕不好的人,是你……”
她嘻嘻笑著:“陛下請說……”
皇帝一頓,道:“敬武,昨日,被朕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