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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沿,不聲不語。敬武等了許久,也感受不到他的下一個動作。
她沒那個耐性,真想睜開眼睛,問那人個究竟。
忽然,她感覺到有一重深影壓過來,之后,額頭便覆上了一層溫度。
他的手掌是粗厚有力的,他在探視敬武是否有內熱,關懷時,卻小心而仔細。
敬武有些緊張,屏著聲兒,大氣也不敢出。
她忽然便有些想哭。
那人掌心的溫度仍未消退,一根指頭輕輕地在她眉心壓了壓:“沒事,很快就會好……不要怕啊。”
他居然說話了。
他的音色很好,略微的深厚,清音中帶著濁符。有一瞬的錯愕,敬武竟覺得,與她那樣溫柔說話的人,不是這道深色影子,而竟是,她的君父。
是呀,這人的聲音,竟有幾分像皇帝。
但君父不曾待她這樣好,不曾在她生病的床榻前,這般仔細照料。
只有艾嬤嬤與阿娘,是曾這樣小意呵護過她的。
而眼前這人,竟是誰呢?會待她這般。
敬武睜開了眼……
那人的眼神與敬武交匯對視的一瞬,有些錯愕,他沒料到敬武會突然睜開眼睛。
但敬武也沒有看清他的面目。
那人可真仔細呵,居然在敬武昏迷不醒的情況下,來探她時,仍黑布蒙面。
“你是誰?”她問道。
當然,她不可能等來答案。
他略微瞇著眼,深濃的眸色似星子點亮的夜空,里面藏著無數的秘密。
而敬武卻無一能知。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那個人原先從容的眼神,忽然被攪亂了般,掠過一絲波瀾——是擔憂,還有一絲絲的害怕,他輕輕擋住了敬武:“多休息。”
那是他救下敬武之后,說的第一句話。
“這里是何處?你到底是誰?”敬武裝出了幾分警惕。其實她內心里是無半分害怕的,她知道,眼前這人,如果要害她,早能下手啦,斷不會深藏如此。那既然他不會傷害敬武,敬武又何懼之有?
果然,這人誤會了敬武是怕他。因說:“莫驚,我,我不會……”
敬武道:“你是宮里的人?”
他一愣,并不作答。
敬武早料著了這一點,也沒奢想能得到他的回應。她垂下眼瞼,笑了笑:“我記得你,那天在昭臺,我差點被‘她們’發現,帶我離開的黑衣人,就是你。”
她沒有用疑問的語氣,而是極度的肯定。
她確定,昭臺遇見的人,正是眼前這位。
既然能自由出入昭臺宮,必是與漢宮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關系。他很有可能,就是宮里的人。
宮里永巷八大宮勢均力敵,皇帝并無獨寵哪一宮,掖庭眾人皆知,陛下將整顆心都給了南園地宮下的皇后。就連如今椒房殿里母儀天下的王皇后,也沾不得君上幾分恩寵。
這人,是哪宮的勢力呢?
敬武頭疼不已,她最煩理這種關系。亂糟糟的掖庭,像抓起一把的麻線,無頭無序,女人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勾心斗角,為爭君上寵,無所不用其極。
那人似乎瞧透了敬武所想,他忽一愣,繼而,十分意外地,他向敬武說道:“我是公主的人。”
敬武還覺莫名其妙,問:“哪位公主?”
他知敬武并沒理解他的意思,因再說:“我,是你的人。”
“敬武公主——?”她“呵”了一聲,覺得這個謊子扯的有點大:“我認識你?”她想了想,說:“算啦,你既不坦誠,我再問,也是問不出來的。”
他微低下頭去,眼神里清清淡淡。
敬武恍惚道:“我還知道,此處是哪里,”她嘿嘿一笑,“即便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深疑,一雙眼睛沉如濁水。
敬武看著他的眼睛,緩頓,說道:“此處,是上林苑,我的宜春/宮。可對?”
他一愣,轉瞬即笑。
她的宜春/宮,她住的地方,她始歸漢宮,便被陛下“發配”至此,是這偏僻角隅,陪她度過離開二毛之后的童年。
她當然認得這里。
“那你打算,把我交給君父嗎?”她還是計較自己的“結果”。君父龍威震怒,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回,她也躲開君父的眼線,獨自離去,君父竟親來尋她,在二毛家早已荒棄的院子里……
“先養傷。”他說道。用君父那樣的聲音向她說。
她揉了揉眼睛:“你會走嗎?”
“不會,屬下會一直在這里。”
他永遠言簡意賅,不肯多說一個字。
“屬下?你是誰的屬下?”敬武小聲嘀咕道:“反正不是我的……”
他笑了笑:“餓嗎?”
“有點……”敬武摸了摸肚子。
“屬下去拿點吃的來。”他微微湊上前來:“公主好好休息,等屬下回來……”
“不等!”敬武忽然朝著他起身欲走的背影,喊了起來。待他驚訝回眸時,敬武已將被子掀起,想要起身,頗為無賴:“你便這么走了,我絕不要等你回來!”
他回身,手捏著隨身劍,站在那里看敬武。
“這樣吧——答應本公主一個條件,本公主就等你回來。”
“公主請說。”他笑著看敬武。眼神里竟有一絲縱容與寵溺。
“你姓甚名誰?這個……總能說吧?”她心中并無把握,但只這么一問。
沒想他卻挺利落:“姓時,名夏。”
他也笑著,一雙眼睛,透亮美好。
“時夏時夏……本公主并不認識這么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