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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為何,見到皇帝竟有些緊張,像只小貓兒似的躲在一邊,輕輕喚了一聲:“君父……”
皇帝覷她。
“敬武……傷好些了?”
這一回,皇帝沒有像從前一樣橫眉冷對。
敬武低聲:“太醫(yī)令瞧過了……”
“那便好,”皇帝負(fù)手踱步,似在沉思,一會兒又轉(zhuǎn)過頭來,對她說,“住在宮里,有什么不適應(yīng)的,就告訴奭兒……讓奭兒多陪陪你。”
他是一番好心。
沒想這小丫頭脾氣還挺倔,她并不是刻意頂嘴,說的話卻帶著一絲倔強:“勞父皇掛心,思兒不會不適應(yīng)。上林苑的凄風(fēng)苦雨都能捱過來,這好吃好睡的漢宮,思兒半天就能適應(yīng)?!?
這些話,竟堵得皇帝語塞。
他滯在那里,眉頭微微蹙起,好一會兒,才說道:“去喊奭兒來吧,我們在椒房殿,共同用膳。”
話是對王皇后說的。
皇后有些受寵若驚,連說:“是了陛下,臣妾這便去安排……太子那邊,臣妾馬上差人去請。”
將皇帝與敬武引了席,王皇后便抽身去忙了。
皇帝難得來椒房用膳,她總要準(zhǔn)備妥當(dāng)。
便只剩了皇帝與敬武兩人。
座中一時氣氛沉悶。
“父皇……”敬武倒是先開了腔:“敬武想回上林苑住著,那兒,倒也習(xí)慣了,并不覺不好的?!?
她很小聲,仍是沒有自信。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君王從未應(yīng)承過;從小到大,她都不曾與皇帝如此貼近面坐過……
她終究還是有點怕皇帝。
君父在她眼中,從來不是慈父,而是高高在上、面列臣工的帝君。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兒時的事。
那一年,她回到漢宮沒有多久,十分地想念長安陋巷子的家、想念二毛,她借著出宮來的機會,便跑啦。
她以為自己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人物。然而讓她始料未及的是,她失心地出走,親來找的,竟是陛下!
皇帝找到了她。卻也給足了她難堪——皇帝讓那個家消失,讓二毛也消失了!
她不敢與君父爭辯。
那時,她是多么地怕君父啊!
她傷心極啦,可也沒有辦法——如今想起來,仍覺是悲苦的,她只有這么一個二毛!陛下卻那么狠心地讓二毛“消失”了!
敬武縮成一團,在小小的角落里,她連與皇帝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皇帝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敬武打了個哆嗦……
“你就那樣怕朕?”
敬武本來是不想說話的,但她性子難磨,愈是這種時候,愈要頂上:
“……比兄長要可怕!”
皇帝竟未生氣,他的臉上居然綻開了笑容:“敬武,你比朕想的要淘——比你兄長小時候還要淘?!?
“那又怎樣?”敬武撇撇嘴,心說,這淘氣的敬武,早被您扼殺了呀!躥樹掏鳥窩的敬武,打漢宮里上哪兒去找?
皇帝默然不作聲。
敬武這時才開始害怕是否自己說錯了話?但細(xì)想來……好像也沒什么吧?君王的肚量,不至如此?。?
皇帝輕嗽一聲,說道:“你想回上林苑?那個地方并不好。”
敬武從肚中冒出了火氣,心說——那個地方不好,不好還讓我待那么久??
但她有甚么辦法呢,總不能真跟陛下頂嘴呀!因憋屈著,小聲說道:“我覺著還行,住慣了,再挪地方,反不適應(yīng)。”
“朕不想說這個。”皇帝極為“無賴”地堵回了她的話。
——可是我想說呀!
敬武無奈:“父皇,能不能常去玩玩?”
“上林苑野獸多,常去怕你終有一天,喂飽了朕的黑熊?!?
怎說皇帝也不肯松口。
皇帝也是稀罕,從前視如草芥的敬武公主,這會兒竟當(dāng)起了寶來,瞧著還挺為她著想的樣子……
敬武腹誹:從前過的是甚么日子呀!明知上林苑有野獸,還差她去那里住,給她預(yù)備著喂野獸……
敬武永遠(yuǎn)都掛著心事。
她是不可能再回到過去的。自她知曉昭臺宮里住著誰之后,她的一生,便都與昭臺綁住了。扯也扯不開。
已經(jīng)不知是多少回來到昭臺宮。
這一次,她仍是擇了這漆黑如墨的夜,以“飛檐走壁”的方式摸來了。
她不知道昭臺里面的那個人,此時在做些什么……
她卻深切地想知道。
霍成君。
敬武覺得這個名兒極燙舌。可她沒法兒,她不能避開這個名兒,這個故事。
昭臺的燈仍亮著。
就像從前的許多次一樣,翻墻走昭臺,她早已熟絡(luò)了門路。
又是那個黑影子。
敬武的心咯噔一下,墜了下去。上回來昭臺宮,也是這般,她也十分碰巧地撞見了那道黑影子……
這一次,她有些學(xué)乖了,貓著腰,小心地去尋霍成君在的那間屋子。待終于立在廊外燈色下時,她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更厲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找霍成君……
可是她一閉上眼睛,滿眼滿腦,都是霍成君那個瘋婦的身影在晃動……霍成君在這間小屋子里,掐她的脖子;霍成君在戈戟圍擋之外,苦苦望著,問她:敬武,你的傷,好些了么……
君父說,霍成君才是敬武的生母!
她怎么能做一個連母親都不認(rèn)的孩兒呢?
敬武靠著廡廊下豎起的那根木頭柱子悄悄地哭泣。
一道小小的黑影,便蜷在那里。她跟個小貓兒似的,半點聲音沒有,蜷成小小的一團,只躲在那里,偷覷。
她也不知道霍成君會不會出來……會不會發(fā)現(xiàn)她……
她愣著,不想走,更不會這么推門進去。
小小的一團兒影子,擠在月色陰翳下,不說不動時,竟不惹人注意。
昭臺的內(nèi)室里,點著一盞明燈。
霍成君坐在燈下:“已吹了幾根蠟,是你喜歡的樣子?!?
背身對她的,正是一道黑影。
黑衣人說道:“我不能久留,坐一會兒就走?!?
“知道,”霍成君說話十分簡練,好似不太想與那人糾纏,“你走,我不送,這樣輕省?!?
“別說氣話,你氣不著我。”黑衣人語速也有些急,看得出來,她很謹(jǐn)慎,說話間還不斷地環(huán)顧四周,好似十分怕被人發(fā)現(xiàn)。
“不必這么小心,你又不是頭一回來我這里了……”霍成君還是那個霍成君,說話時,語氣是略沖的,也不怎給那神秘黑衣人面子。
“我上回來,好像在你這里撞見了那個小丫頭……”
“被她看到了?”
“不知道,”黑衣人頗有顧慮,“看到又怎樣——總有后招可以走。”黑衣人伸手,比了一個“殺”的手勢……
霍成君急了:“你可別亂來!不要忘記了,你還有把柄在我的手里!”
“喲,喲……”黑衣人笑了起來,嘲諷道:“你還真有了當(dāng)娘的樣子!怎啦?那個小丫頭,我不能動?”
霍成君咬白了唇:“你試試?”
“不動便是,”黑衣人十分惜時,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今天來,就是給你交換點消息,告訴你,別以為捏了我的尾巴在手里,便可以高枕無憂,你——呵呵,你還不是同樣有尾巴被我捏著?嘿,原先我還不能拿你怎樣呢,現(xiàn)在嘛……既然你在意那個小丫頭,我便要把那丫頭好好留著,以便掣肘制衡你!”
霍成君低頭,她也是只老狐貍,表面上云淡風(fēng)輕、不露聲色,對她來說,太容易。
她說道:“喝夠了茶,你便走!你攤上了事,不要以為是我出賣的你!你看看你,你自己——還是個正常女人嗎?你別忘了,‘花藥人’出身,女體早被藥草浸染壞啦,終身難育!只要有心人順藤摸瓜,一揪,便能把你揪出來!”
黑衣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霍成君這幾句話,還真是奏效。
一個女人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這終生無嗣的女人,活著又得個什么勁兒?到底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