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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君聽她們這么說,心里愈發好奇,因問:“史家嫂子,你可知道兩日前入京的這人是哪路諸侯?這行徑,可也怪誕。”
“昌邑來的,這位主兒,父親乃昌邑哀王,昌邑哀王誰人你總知道吧?昌邑哀王劉髆乃孝武皇帝生前最寵愛的兒子……‘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李夫人,便是其生母。”史家媳婦還是知道些事情的。
“也就是說……這‘猴爺’正是當年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夫人孫兒?”張嫂插嘴問道。
“是啦是啦,美貌傾城的李夫人,怎會有這般輕浮之孫兒……你們沒親眼瞧見呢,這位小昌邑王,見了咱長安的美女,當街直流哈喇子呢!嘖嘖,像個什么話!便是尋常百姓家,也不會有這般輕浮教養的呀!”
這幾位婆婦閑說得久了,便想著家中活計尚未做完,有些坐不住。又見許平君坐得久了,稍顯困乏,因說:“平君啊,你得好生養身子,外頭不便透風太久,咱們也要家去,生火做飯忙活起來。你好好歇著吧……明日再來閑說。”
許平君便起身相送。
過了不多久,劉病已也收攤子回來了。因見了許平君,仍是笑呵呵的樣子,忙說:“媳婦,你進屋歇著,我來生火。”
小倆口便一搭一唱,很快做起了一桌吃食。
兩人便對坐,閑聊家常。許平君便將今日從幾個小媳婦那處聽來的話都說與劉病已聽。
劉病已一驚,擱下筷箸,道:“你們竟也在說此事?”
“怎么,”許平君也驚道,“這事竟傳講開了?你也聽說了?”
劉病已一笑:“這事還能不傳講么,昌邑王劉賀入京至今,鬧出了多少笑話!何等荒唐啊!孝武皇帝之后,竟不想有朝一日成了婦人皆說講的笑話!”
“這么說來,這昌邑王所出把戲,還不止這么一處?”
“那當然,”劉病已給他媳婦夾了塊肉,道,“多吃些,平君,近來你瘦啦。”便再接茬說道:“莫說入京這一段路,尚未入得京畿時,劉賀便做出了許多張揚猖狂之事。前兩天在張伯伯府上,我還聽得大人們說呢。這劉賀——從昌邑往長安來,一路上,搜刮民脂民膏猖獗,見著美女便搶,裝哪兒呢?都裝他隨隊的車里!你說荒唐不荒唐?”
許平君聽的瞪大了眼睛,簡直聞所未聞:“強搶民女?還搜刮民脂民膏?——這不成了流氓盜匪了嘛!”
“也差不離,”劉病已無奈道,“漢室劉姓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
“這……”許平君一愣,忙問:“漢室朝臣無人上諫嗎?”
“諫與誰聽?大行皇帝此刻白虎殿棺槨里躺著呢!”
許平君吸了一口涼氣,便起身來,悄悄地將堂屋的木門給關上了,又上了栓。她小心翼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才又坐回到劉病已對面來。
“他……”許平君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昌邑王……他……怎可如此呢?無人敢管嗎?”
“呵,管?你道他囂張到何種地步了呢,”劉病已探手撫了撫許平君的手,淡笑了笑,“平君,你猜他還做過什么朝人碎語閑說的怪誕事兒?保準你難猜。”
許平君想了想,搖頭:“是猜不出呢。”
劉病已只當與自己妻子說了個笑話,因說:“少帝崩,朝中召他入宮主持喪儀,他于長安外郭,卻并不嚎哭大行皇帝之喪,時人問之,則答說……他竟說,嗓子壞了,哭不出來。”
劉病已話音剛落,許平君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世間竟有……竟有這樣的人。”她一時竟想不得形容昌邑王的措辭來了。
劉病已道:“這人生得一副怪腸子,但也有他怪得來的福分。多少諸侯虎視眈眈的皇座,恐怕要落到這傻人的袋中了。”
“怎么,竟是要……”許平君大驚:“怎會?皇位后繼之人,是朝臣推舉的么?會否有甚差錯?”
“不會有錯了,”劉病已淡淡道,“這番結果,是我從張伯伯那里聽來的,他在朝中親眾甚多,據傳,大將軍霍光極力舉薦這位昌邑王登大寳。依霍光在朝中勢力……這事十有□□是成的。”
許平君呵了一口氣,皺眉道:“這豈不是要大不妙了嗎!”
劉病已見自家媳婦這副蹙眉深思的樣兒,只覺好玩,因說:“平君竟對朝局之事也有見解么?你告訴我,昌邑王踐祚,哪里不妙?”
“呵,你是小瞧了我!”許平君不服氣道:“我雖為一介女流,但基本事理還是懂的!可不是你說的么,這昌邑王……荒唐的很!入得京來,竟一路強搶民女!他若做得了皇帝,天下百姓可不是要遭殃么!”
許平君氣呼呼地說完,仍覺不解心中之氣,頗為憤慨。
劉病已笑著開始收拾碗箸:“原來平君竟也懂朝局之事!在下佩服、佩服!”
許平君還未從方才的忿忿中緩過來,仍氣呼呼道:“那可怎辦?大將軍、大司馬他們……他們怎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呢?應是……受人蒙蔽吧?”
“那也不一定,難說朝中重臣不喜昌邑王做皇帝。”
“為什么?”
“你想呢,少帝在時,朝政獨攬,穎慧非常,為臣者無人敢蒙蔽君心。這會兒好容易要改天換日啦,朝臣舉薦個庸聵無能之人做皇帝,他們豈不是可以瞞著君王為所欲為?”
“這么說來……那霍光,也不是個好人?”許平君大悟。
“這我可不知,”劉病已笑道,“我不識得他。”
“唉,這可真不好,君上昏聵,受苦的,還不是咱們百姓么。”
劉病已看著一臉深悟的妻子,笑著:“也不定。諸侯之中能人太多,若擇賢而定,各路諸侯不免互相不服,到時爭端再起,只怕要重演當年七王之亂。”
許平君今日心思極重。聽了劉病已的話,便低下了頭……似有所想。
劉病已將她一把抱入懷中,低聲溫柔道:“平君平君……朝堂政亂……這些事兒,都與我們無關。我半生最想的,便是和你,和咱們的奭兒,平平安安,幸福和樂地生活在一起……永不分開。”
永不分開。
如此……最好。
第二日許平君起榻時,劉病已已然不見,想是又背著篾簍去了街市。她便自己洗漱完畢,又喂好小兒,一個人坐了廊下描起了鞋樣子……
邊描邊念念有詞:“奭兒啊奭兒,娘給你裁個樣子……奭兒猜娘在做甚么?奭兒……娘在給你做鞋吶!娘慢慢做,一雙一雙做啊,奭兒一周、兩周、三周……每一年都能穿……待奭兒長大了,就能把娘做的鞋子都穿過一輪……”
小嬰兒在搖籃里咿咿呀呀……
此時風輕云暖,天光正好。光陰在指尖慢悠悠地流淌,小嬰兒飽睡,當娘的在廡廊下納鞋底……
平君嘗想,這一生便是這樣,這樣,就足夠了。
她會一生都感恩老天,給她這樣靜好的歲月。
只是……
她并不知,老天“曾”給過她罷了。
“曾經”,而已。
忽然輔首銅環輕碰,擦出了撞擊的聲音。
“誰呀?”許平君輕問,只當是昨天那些婆婦們又來尋她說話了,便說道:“自個兒推門進來吧,沒栓呢。”
門“咿呀”一聲,便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