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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知道,”劉奭湊近了,道,“思兒這么多年過得辛苦了……你今日這法子甚好,父皇念舊,尤對母后情深非常,若能以舊事舊物勾起父皇的感動,咱們再行事,可要方便多了。兄長無旁念,只愿父皇對思兒放下成見,母后已故去,即便再思念也于事無補。我們活著的人,要過得更好,這才是實的,可惜父皇這么多年,仍是想不透。”
仍是兄長懂她。最懂她。
敬武開始了她的“正事”:“兄長,那你覺得這桂花甜釀餅,可還需要改進的地方?吃著這餅子,能想起母后是么?”
“已經很好吃啦!這味道,大致是不錯的。況你又是跟著乳娘學的,佐料工序都不差,應是無問題了。即便差了些,也能別處來彌補。”
“別處?比如呢?”敬武此刻十分“好學上進”。
“比如——我的‘煽風點火’。”
兄妹倆咯咯笑了起來。
劉奭面見陛下的機會十分多,即便不為正事,他若請謁,皇帝也是十分樂意見他的。
這一日下了朝,皇帝幸太子宮,太子相迎,便早早兒捧出了準備好的“桂花甜釀餅”,皇帝甫一見這小吃食,心里便一咯噔。
耐不住太子一番熱心,皇帝咬下一口,心里頭更是咯噔,因皺眉問:“誰做的?”未等太子回答,再問:“你怎吃上了?”
劉奭依禮謁,稟道:“這叫桂花甜釀餅,兒臣一次偶然機會吃到,便從此念念不忘,香酥軟口,入口即化,香呀,滿齒皆是這個味兒,又是極有嚼勁的,咬一口,便再也不肯放下了。”便故意問道:“父皇也吃過?”
皇帝心想,這臭小子騙誰呢,裝得可真像,因說:“很早前吃過的。”
“那是誰做的呢?”
皇帝腹誹,這小子拿朕當蠢蛋呢,設圈子也設的這么實誠,便說:“朕還沒問你呢,你這甜釀餅是誰做的?”
劉奭滿臉驕傲:“是思兒做的!”
“敬武?”
“是呀!思兒做的桂花甜釀餅可好吃啦!父皇若是喜歡,以后讓思兒多做些,往宮里送去!”
皇帝想了會兒,說:“那便送吧。”
皇帝并未多留,不一會兒便擺駕回宮。
入夜,上林苑出奇的靜。
昭臺偏隅,輔首銅環又被叩響,與往常一樣,很快就有人來開門。
門外一道黑色的影子閃了進去。
昭臺的殿門似一堵圍墻,將宮外的世界重重阻隔。許多年來,少有人經過,直到昭臺搬進了敬武小公主,方才升騰熱鬧起來。
今天,意外地,仍有貴客漏夜來。
殿中被勤快的人打掃侍弄過多遍,案上擱一盞茶,茶香裊裊;茶碟邊還擱一個沉香盒子,香料并未點著,靜躺在盒子里,仿佛在等客人來……
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細節,都被人為地整飭過,住在這殿中的人,是何等的無聊,時光對于她來說,是難捱的,所以才會夤夜打掃整飭。
秋娘擺上了果餅,向案邊膝席的人輕輕推過去:“吃一點吧,好歹墊著些。”
那個人動也不動,就這么坐著,仿佛在緩等時光的流淌,在無聊消磨光陰的人眼里,白天與黑夜皆是無所區別的,吃與不吃,似乎也沒有太大區別。時間就是水,緩從指間流淌,靜靜等待的意義就是,如果你認真細致地去感受,也許能感覺到水溫,也許能感受到水紋漾過手指的輕柔……
那個人將案上不遠處的燭臺輕輕拉到了自己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湊近了燭光前,而后,再探進了漾動的燭火里……
秋娘大驚失色:“不可以這樣的!不能……!”她很害怕,雙瞳里透射出擔憂與恐懼,隨著燭火的漾動,那種內透的情感也在漾動……似水紋一般……
但她卻不敢上前阻攔。
那個人終于開口道:“‘她’來了嗎?”她的聲音很深幽,仿佛已經很多年沒有開口說話。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的聲音極好聽,有一種脆薄的上揚感,很磁很有魅力。聽她說話,連女人都要不由自主地瞧一眼這說話之人有個怎么的模樣兒。
秋娘回答道:“算著時辰,這會兒應是要來了。”
堂門果然有響動,秋娘警覺地貼過去,扒門縫邊靜等了一會兒,才敢開門。
門外原是外頭守殿門的小廝,秋娘便問:“怎樣,人來了么?”
“來了來了,”小廝擦著汗,緊張地說道,“已放進來了,這會兒快要走來了,交代主人等著,我這便走。”
說罷,四下里一瞅,急匆匆地離開了。
秋娘關了門,又走近案邊。那個人仍是擠在案前無所事事,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燭火看,可巧這時燭芯處爆開,震得人也要一驚,秋娘唬了一跳,那人卻是面無表情,仍然一動也不動,好似這世間萬物皆不能影響她似的。
秋娘不驚不怪,好似早就習慣了那人的反應,因說:“主人,可收拾收拾了,‘她’快要來了。”
那個被稱作“主人”的女子,忽地轉動了眼珠子,將目光集中在秋娘方才端進來的小吃食上:“這東西……挺入味的,小丫頭做成了么?”
最后那半句話像是一語雙關,秋娘略思索,因說:“甜釀餅是做成了,婢子教過的,她學的快,后來出鍋的味道更好了,想是她回去學過。”
“學過?”
“是呀,”秋娘說道,“畢竟當年椒房殿的老人還在,是從小帶她長大的,做許平君的拿手好菜,還是可以的。并不是非這甜釀餅不可,興許還有一些咱們不知道的秘制,給陛下吃了,陛下也能想起許平君,便會生疑,咱們將陛下引到昭臺的計劃,便可成了。”
“成就好,我等不及了。”
那個怪人捏起剪子,“咔嚓”一聲,將燭焰里那根芯子給剪斷了,火光“噗噗”的,似要溢出來了。但掙扎沒多久,驀地便熄滅了。
秋娘唯唯道:“主人放心,如果計劃順利,陛下很快就要幸昭臺,咱們……馬上就要見到陛下啦。”
“你何以……如此確定呢?”
秋娘垂下了眉眼,卻不回答。
她似乎也答不出來。
那個人有些傷感道:“我只是……想見見他。沒想這么難,這么一件小事啊,就兜兜轉轉,要費這么多心思。”
秋娘安慰道:“主人不要太難過了,好事多磨。”
外頭廊里有動靜,秋娘登時住了口,被她稱作“主人”的奇怪女子也肅耳聽察,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殿里燈火通明,幾柄大燭徹夜照著,映得整個廳里亮堂如白晝。
那抹黑色的影子也映在綃紗帳外,被燈影拖得老長老長。
方才被守門小廝放進來的黑影,此刻就在門外。
秋娘向她的“主人”使了個眼色,微行了個禮:“主人,婢子去開門。”
那個人仍然坐著,動也沒動。
她明明期待“客人”,此刻真來了客人,她卻似滿不在意了。
滿屋皆是古怪。
黑影閃身進門,隨在秋娘身后。
黑影搖曳而來,看那身段、走姿,像是個女子的模樣。她著一身黑衣,戴肥厚的裹身長帽,帽上帶遮紗,紗層密厚,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秋娘向她的“主人”引見:“……來啦。”
那黑衣女子立著不動,僵持一會兒,反被秋娘的“主人”嘲笑:“呵,來都來了,何必這副樣子示人呢,怕人認出來?既入了上林苑的門,必是干凈不了的;進了我昭臺的門,那是更臟啦!這輩子與我霍成君沾惹上了關系,便永生也逃不掉了!”
原這奇怪的女子竟是秋娘對敬武所說,已死的霍成君!
當年失德犯錯被罷黜昭臺的霍成君,竟然還活著!
那周身被黑布裹密實的女子聽霍成君這么一番冷嘲熱諷后,也不惱,卻向霍成君微謁了謁:“妾謁見皇后娘娘千歲,祝皇后娘娘長樂永泰。”
霍成君放下了燭臺,輕嗤:“皇后娘娘?你是來看我笑話的么?皇后應居椒房,椒房殿……我才住過多久啊?”
她從案前立起,走近了那黑衣女子:
“你從前諸多錯事,我不再追究。目下我已不能撼動宮里任何人的地位,所以,你也大可放心,我只希望,你能幫幫我。”
我只希望……你能幫幫我……
她霍成君,從前可曾這樣低聲下氣地求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