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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管,你翻出了墻來,兄長不會要你再翻回去,好歹把你齊齊全全送回上林苑。”兄長好生為我考慮:“若是被父皇知曉,思兒,父皇怕是不肯輕饒。”
“那又如何?‘輕饒’便是把我關在異獸出沒的遠郊行宮?若‘不輕饒’呢?是否要賜思兒個死,去陪黃泉下的娘!”
兄長一怔,好生難過。
我始覺方才語氣太重,便囁嚅:“思兒野孩子,不懂事,兄長莫難過。”
他吸溜了鼻子,此時不再是小大人的模樣,他將我攬入懷中,輕聲道:“是兄長不好,兄長沒顧好你,對不住咱們的娘。”
他忽有些激動,拉了我的衣袖,下了決心道:“走!兄長帶你去見一個人!”
太子微服儀仗在此,左出是一隊車馬,打扮得好似官商。他將我拉了往前,打車馬前一謁,尚未說話,那馬車里便傳來一人的聲音:“不進去了,長安城里走一彎便回。”
我太識這聲音!乍聞便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兄長拉我謁低:“兒臣與皇妹謁君父萬歲,祝父皇萬年無極!”
帳幔內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聲輕咳,皇帝風輕云淡:
“哪個皇妹?”
兄長揚起頭,好凜然的樣子,似在“質問”君父:“父皇在這上林苑,竟是關了幾位公主?兒臣如今才知!”
皇帝緩聲:“奭兒如今愈發不得精益,沖撞君父亦成孝悌之禮。”
他聲音極緩極穩,這治江山的老成勁兒用來對付東宮,只一分,東宮便無招架之力。兄長默默一謁:“稟父皇,皇妹乃大漢嫡公主,恭哀皇后所遺明珠——敬武妹妹。”
兄長穎慧,知道拿捏分寸。但聞“恭哀皇后”四字落地,帳內便落下一聲輕嘆。憑君父如何偉岸,馭四海如捏螻蟻,畢竟亦是血肉凡胎,生母嫡皇后為君父一生摯愛,這四字,深觸君心。
他道。
這是我畢生所能貼近君父的唯一溫暖——
他道:“敬武何在?”
兄長遞我個眼色,面上微喜。我不愿教兄長傷心,便出前拜謁:“敬武謁君父,君父圣安。”
皇帝聲音柔緩,我竟是疑自己身在夢中。聽他道:“敬武多大了……?”
我正要回,兄長卻搶我一步,先道:“敬武于元康三年還朝,今載……已是元康五年,奭兒懇請君父宣召敬武入掖庭習教,長伴君王側。”
兄長無時無刻不為我著想。
但那是君父啊,高高在上的君父。在他眼里,我害他故劍復得又失,他怎肯諒我?
君父道:“此事容后再議。”
“君父……”兄長急促地欲再告稟,卻被君父擋下:“奭兒,陪朕出去走走。”
上元節乃好時節,滿長安城燈影搖曳。皇帝微服,帶上兄長,一路行出,燈光碎在車馬流影中,多好玩呀!而我,只能回冷冰冰的宜春/宮。
一個人回去。
我忽然想起了上林苑上回撞見的那只“女鬼”。大概許多年后,我老了,沒有兄長,沒有二毛,我也會這樣……孤孤單單變成上林苑游走的一只野鬼。
不若母親,生時有人眷愛,死后仍得人惦記。
唉。
我正欲回身悄悄離去,兄長抓住了我手。他瞧我一眼,便向車帳里的父皇道:“君父,思兒多久沒出去透透氣兒啦,上林苑如此遠荒,今日既辟路遠出,途徑此處,咱們便把思兒捎上吧?”
他又補了一句:“父皇,今日上元節,出去瞅瞅,多熱鬧呀。”
良久,帳幔里才傳來一聲:
“準。”
我與兄長同處一車,他嘻嘻哈哈逗我樂,我亦是愉快的,他只不知,我心里揣了怎樣的想頭。
撩起車幔,我的長安久遠的似要將我忘記了,它此刻卻又那樣貼近,那碎的燈光明明閃閃,映出久遠的落雪的,我的長安。
我想走。我想一頭扎進長安孤涼的夜色里,去找二毛,去找云吞面,去找溫暖香甜的長安陋巷。
再也不要回來啦。
可兄長卻不知。
“思兒,以后若得機會,我便常帶你出來頑。”
兄長那樣好。他的眼睛盈著一汪淺淺的笑意,像水一樣流動,那樣好看。
“兄長,若有一天,思兒不在了,你會如何?”
那汪好看的笑意被我投下的石子砸碎了。
“不會這樣,思兒一直都會在。母后不在了,母后拿命換回的思兒,一定要好好待在兄長的身邊。”
我真是不忍。
可是對不住了。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