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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哪兒也不去，咱們?nèi)ツ隳镒∵^的地方。”

“我娘——”

“一會(huì)兒換身好衣裳，穿得體面些。好丫丫，你得靠你自己。”

“咱們要走？昨兒瞧見你和嬤嬤收拾了行李——”

“是呀——”阿娘長(zhǎng)嘆一聲。

“走？真要走？”我才反應(yīng)過來，急得粥也不喝了：“那二毛走不走？咱把二毛捎上？”

阿娘搖搖頭。

“吶！阿娘，二毛得勁兒欺負(fù)，他也不還手！咱把二毛捎上？”阿娘沒反應(yīng)，我可真急了，連著哭腔哀求：“咱把二毛捎上吧？”

阿娘不說話。

“二毛不走，丫丫也不走！要走就把二毛也捎上！！”

我耍起無賴來。

從來阿娘都不忍我難過的，若在平時(shí)，哭成這模樣了，哪有不給滿足的理兒？今天奇了，阿娘怎么也不肯松口。

“阿娘，咱不走了，丫丫喜歡這里！”

“來不及了丫丫……”阿娘的聲音低的要聽不見了。我抱著她，阿娘在摸我的頭：“好丫丫，你走的時(shí)候便不是你的意愿，如今回不回去，自然也不能如你意。……等著罷，他們總會(huì)來接你，咱們……要‘回家’啦。”

我一回頭，艾嬤嬤立在門側(cè)，她在瞧著我和阿娘。

我張開了雙臂，跑過去：“嬤嬤，抱！”

嬤嬤把我攬進(jìn)懷里，像阿娘一樣輕輕摸我的頭。

她在與阿娘說話：“……東宮來了么？甚么時(shí)候……去謁建章？”

“快啦，等東宮來了，再做安排。”阿娘摸了摸我的頭，咪咪笑著：“二丫，你兄長(zhǎng)要來接你回去。聽話兒，若沒他，咱們這輩子都回不了建章。”又向艾嬤嬤道：“拿兩身兒好緞衣裳罷，給二丫換換。去了那里頭，畢竟是要體面的。”

嬤嬤走過來牽我的手，她凄凄一笑：“二丫子，你聽著，‘他’不疼你，咱們疼，你兄長(zhǎng)疼，你娘疼。”

那時(shí)尚小，我并不知嬤嬤口中的“他”所指是誰，后來才知道，那“不疼”我的人，是我那睥睨天下，執(zhí)掌河山的君父。

他不疼我，打我出生起，便厭惡我。

可他卻也不許我再住在陋巷的老宅里了，他要把我接回去，接回永無天日的深宮。

盡管我這樣舍不得我的大宅，舍不得，二毛。

我那打出生起便從未見過的君父，表陳他慈父之愛的方式，卻動(dòng)蕩得幾乎擊碎了我整個(gè)童年。他心血來潮，便“愛”我一回，卻讓我生別養(yǎng)育了我八年的家。

漢宮里，住的，并不只我君父。

嬤嬤、阿娘口里的“東宮”，已長(zhǎng)成老達(dá)如少年。

他生在君父龍潛時(shí)，而我生于本始三年，那時(shí)，天子已入歸漢宮，我生是天命皇女，此后命途舛難，竟是違了命格。初見東宮，是在元康三年的冬天，那一年，我八歲，他十一。

兄長(zhǎng)長(zhǎng)我三歲。

執(zhí)戟羽林郎將為我家守了一夜的門，瞧熱鬧的百姓退了又來，蹲守宅門外，烏泱泱跟棲樹上的鴉子似的。二毛大概也在，但我看不見他。我想出去，“黑面神”把我擋了回來，阿娘在廊下喊我：“丫丫，莫沖撞了這些守把式的，他們拿著漢家的薪俸，也不容易。”

蔡嬤嬤將米水揚(yáng)在院子里，向我道：“束了一天了，小姑奶奶玩性兒壓也壓不住，真是苦了您了！莫愁，孩兒呀，他來接你了，今兒就要家去——‘那兒’才是你的家！”

我說：“小姑奶奶不稀罕，小姑奶奶不要甚么勞什子‘兄長(zhǎng)’，我只要二毛！”

嬤嬤搖了搖頭，無奈地嘆氣。

外頭守門的兇煞煞郎官從昨晚就杵那兒，腿子似的守著門，不讓人進(jìn)，也不讓我出。

我坐在石階上，折一朵花兒，拆了它的瓣，往手里捏了捏，放鼻下嗅嗅，又覺無趣，便扔了去。

微風(fēng)起，那被我拆散的花瓣兒便卷在風(fēng)里，滾了又遠(yuǎn)去。

忽然，石頭墩子杵著不動(dòng)的守門郎官簌簌放下戟，打彎了腿，齊整整跪下來……

我向那邊瞅去，外頭動(dòng)靜不小，瞧熱鬧的百姓聚得愈多，此刻像潮水似的被推散開，擋到了更遠(yuǎn)處。

我站了起來。

嬤嬤已經(jīng)放下盛米水的缸，呆愣愣木雞似的站著，眼睛里竟亮閃閃地泛著光……阿娘立在廊下，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瞅門外，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將她的目光給膠著了。

一別八年，我的阿娘和嬤嬤，眼睛里盛著一種名叫“鄉(xiāng)情”的東西，多久之后我才能理解，冷戚戚的漢宮掖庭，畢竟仔細(xì)安放了她們的青春。畢竟，是她們的故鄉(xiāng)與家。

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