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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掌按在半透明的窗頁上,平靜問道:”亦卿在哪里?!?
溫鵠甚至不及回報,立即反應道:”奴婢傳亦大人過來?!八恢佬』实鄣牟≡钤谝嗲砩?。
”不用。朕去見她?!拔镊[淡笑,收回手,冰冷的窗頁上留下他小半個掌印,像欲推窗而去的姿態,”正好朕想出去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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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元殿旁的兩座翼樓,高大巍峨。檐角飛翻,止遏行云。文鱗獨自登上左側的翼樓,見亦渠正負手遙看著天際的落日。
她在背后交迭的手,正盤玩著她那枚久經年歲的魚符。
文鱗多少被勾起了初次臨朝當天清晨的記憶。他啞然一笑,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亦卿這塊符比旁人的要薄上許多,花紋也蝕了,看著不甚氣派,不符近臣身份。朕不喜歡?!?
亦渠并不驚訝,略微回頭,也是笑:”是嗎。陛下不喜,微臣明日就換下?!?
”好。“他又走近一步,一手挽住她后頸。他輕輕使力將她按到面前,強迫她看著自己雙眼。少年人的成長快得霎眼而過,什么時候他已經長這么高,幾乎能和她平視了。他的睫羽并無顫抖,直挺挺的盯視,令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流落到他的下半張臉,鼻骨高挺,嘴唇平薄——愈見得像個猜阻鮮歡的成人了。
他平靜問:”你能把他換下嗎。故太子文驪,你能把他換下嗎?!?
投下驚天的石頭,她也不起一絲水紋。亦渠低首,夕照在她臉上如風化的顏料,而她的微笑如從泥土中剝露出的佛像:”陛下何意?恕微臣昏昧?!?
他頓了片刻,一展孩氣的笑容道:”沒什么,看了些前朝舊聞,勾起傷古的情懷來了?!八砷_按在她后頸的手,走向闌干。亦渠跟從他的腳步,停在他身后一步之地。
”故太子本是能繼承大統的,然而因眼疾早逝。實為可惜。“文鱗在晚風吹拂中斷續說,”朕記得他的名字是驪。這個名字很漂亮,驪珠,驪珠,便與人間眾寶殊。驪龍頜下之珠,是世上難見的珍貴寶物。相較之下,朕的名字就只是池中之物。“
亦渠撩袍便拜:”陛下不可。名字不掩貴氣,人的命數與一個字有何干系?!?
“亦卿說得對。朕看無論是驪還是鱗,命數倒是一樣?!彼址鲫@干,遠看著幾百步之外的順天大門,臣工們已散去,門縫正逐步合攏。他的聲音逐漸走低:“難道不是一樣被困在危城之中嗎?!?
她正欲回答,他卻回過身,忽然間轉過了話題,語氣變得熱鬧盎然起來:“之前亦卿提的大赦天下之事,朕想過了,名冊是議了又議,那班子老爺推了又推。不過亦卿放心,最后還是敲定了,城南的觀中放幾個道姑出去,皇叔就讓他繼續回錦東,以往做的混事一概不咎,還有楚氏,留在京中就像要了他的命,朕覺得,不如除夕夜讓他上來參一次宴,之后就放他返鄉罷了,反正如今南楚已經另選了王儲?!?
她只是聽著,不時點頭應和。說罷,文鱗摸了摸喉嚨,輕咳幾聲,看入她雙眼道:“朕能允諾的已經盡力做到了。那亦卿能不能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微臣一定全心……”
“我不要你全心?!彼∷敖?,比起先前的冷漠逼視,他的表情更像懇求,“我不管你看著龍椅時是否想著的是文驪,我只知道是你把我推上了那個位置。既然想害我一生被困于城中,不如作惡做到底——陪著我,長長久久地陪著我,禁錮我,和我一起困在這里。亦渠,鱗不可無水,我不能離開你。我求你?!?
她沒有見到他搖搖欲墜的眼淚。和十二旒之下偷偷啜泣的少年不同了,他已經逐漸習慣于孤獨和謊言。他凝視著她,在她瞳仁中見到與多年前殞身門下的故太子相似的面孔。她的雙眼,負過多少恩情,背叛過多少愛欲本能,積年累月,已經是鬼影憧憧,不妨再多加一個他。
“好?!?
她閉上眼,微風中夾雜著遠方凌河解凍的暖意。宮城內的積雪也即將化去。血腥味,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繞過她鼻尖,幽幽遠去。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