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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氏沒心思跟她扯閑篇兒,“我還不是為你著想么,你都十五了,從定親到成親,怎么也得一年多的時間,到時你也不小了。娘得先打聽著,看誰家有年紀適當的,最好是沒有過婚配的,不嫌棄你這身份的,家世上差些沒什么,只要孩子上進就行了。其實依娘看,尋個清白人家的讀書子弟最好了,先盯好了人,等發榜之后,咱們榜下捉婿......”
意秾不說話,閉著眼睛在凌氏懷里裝睡。如今沈家雖然還有個定國公的爵位,但大房如今根本就不用指望了,沈珩之不得宣和帝重用,沈洵在任上也沒什么作為,若不是因為還有沈潛在,只怕連爵位都傳不下去了。
凌氏仍在道:“季家大郎的媳婦上個月也沒了,她也是個可憐的,她那時因秐姐兒的陷害而中過毒,身子本就不好,連大夫都勸她不要生孩子,她卻不聽,硬拼著生了下來,結果下面流血不止。季家大郎四處尋訪名醫,卻也沒能止住,還是去了。那孩子也可憐,剛生下來就有不足之癥,瘦得像只小貍貓兒似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來。”凌氏嘆了口氣,“你和季家大郎都是命苦的,怨也只怨月老沒給你們拴這根紅繩,如今他也在守妻喪。”
凌氏說著就拿眼睛看意秾。
意秾哪里能聽不出來凌氏的意思,阮令嬴去世之事,她先前就聽說了,雖然震驚,但比照沈意秐,她們二人同時中的毒,她倒比沈意秐活得還長些。想必是與季恒的精心照料有關,如今他也有嫡子了......
凌氏見意秾閉著眼睛,但睫毛不停的閃動,便又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了。但凌氏哪里睡得著,一時想起意秾在大虞時的情形,一時又念著今后該如何,又是悲嘆,又是歡喜,竟一夜沒睡。
翻過九月,進入十月,此時正值秋季,氣朗風清。
到了十月十五,還要進行祈神活動。十月十五這一天是水官解厄日。各處道觀都要設齋建醮。人們要祈禱神仙,追薦亡靈,以求解厄。
十月中旬雖還不算特別的冷,但山中的道觀卻冷風侵人,也得披厚實一點的大氅了。以往凌氏怕冷,從不會親自前去,但這一回卻是十分積極,早早就起了床,領著意秾去了青云觀。
青云觀的觀主是個女道士,原本青云觀只是個小觀,掩在山中,并不起眼,香火也不盛,但后來青云觀中出了位飛升的老神仙,青云觀的聲名這才傳揚開來。而那位飛升的老神仙就是現在青云觀觀主的師尊。
凌氏沒少往青云觀捐香油錢,故而到了青云觀想見觀主也容易,凌氏如今心中最大的事自然就是意秾的親事,又擔心意秾在一旁聽著羞臊,倒也沒問得太過直白。
得了觀主的幾句好話,凌氏才歡喜的告別觀主出來。剛過了月洞門,竟瞧見季恒正站在旁邊的一株樹下,意秾頓時心頭一窒,停住了腳步。
季恒像是比以前更高了些,身姿挺拔,束著白玉冠,身上穿著緙絲寶藍地團繡如意錦袍,腰間束著織金帶,上面還墜著一枚玉佩,垂下來的絲絳隨風縷縷擺動。
他嘴角含著笑意,靜靜站在那里,透過清朗的風與溫柔的光,靜靜的看著意秾。
凌氏自然也看到季恒了,兩家是遠親,論起來,季恒還要稱凌氏一聲表姨母的。
季恒上前兩步,對凌氏揖了一禮,笑道:“表姨母也來上香了,前兩日聽說表妹回來了,正想去看看表妹,今日正好遇上。”
意秾上前福了一禮,喚道:“季表哥。”
季恒的眼底都蘊著笑意,在看到意秾時那樣的歡喜,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顯眼了,可他卻是忍不住,也不想忍。世事無常,但季恒卻無比感激這一回的世事無常,他原本以為眼前明妍的少女早已不是他的了,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后,她竟又回到了他身邊。
是的,他還有機會,讓她以后都陪在他身邊。
凌氏笑道:“都是親戚,用不著這樣多禮,她小孩子家家的,回來該去拜見你祖母和母親才是。”又問道:“你家哥兒可還好?”
季恒笑道:“如今比以前能吃了,身子也壯實了不少,只是還愛生病,大夫說倒也沒有大礙了。”說著他眼神黯了一黯,道:“令嬴走時,我對她保證過,定會好好將孩子養大。”他的目光微不可察的落到了意秾身上,見她仍微垂著頭,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回沈府的路上,凌氏對意秾旁敲側擊了半晌,意秾只裝聽不懂。凌氏瞪著她道:“你個死孩子,想要累死我啊!就直說了吧,季家有心思上門求娶你,你是什么意思?”
意秾低頭嘟囔道:“娘,我真不想嫁人。”
凌氏立刻就開始苦口婆心的勸,“別看咱們家也是國公府,比起成國公府卻是差了好幾程子,季家大郎又是個出息的,他如今雖守著妻喪呢,但打他主意的人家可是不少。咱們如今先將事情定下來,也不急著過禮,先換了庚帖,再等個一年成親正正好。”
見意秾仍不說話,凌氏看著她道:“你會不會是嫌棄他有嫡子了?”凌氏正了正神情,道:“他雖然已經有嫡子了,但只要你行的端,季家也斷不會委屈了你的。你若是嫁過去了要好生將那孩子養大,你待那孩子親,那孩子自然也會孝敬你,咱們家的姑娘,旁的不說,品性卻不能有差,世人都說繼母不好當,那是沒擺正心態,只要擺正了心思,萬事都不難。況且,娘看得出來,季家大郎對你還是有幾分心思的。”
此時已經是午后時分,街上行人并不多,耳畔是車輪緩緩轉動的聲音,意秾靠在車壁上,望著簾帳,她手掌握拳,用力的敲了敲頭,將心中那個模糊的人影趕走。
凌氏還以為是自己逼急了,忙道:“你若真不喜歡嫁到成國公府去,娘就再給你尋個上進本分的。”想了想又道:“季家大郎有嫡子,你嫁過去到底還是有些委屈的。”
說來說去,連凌氏自己都下不了決斷了,想著晚上跟沈珩之商量。
凌氏這廂里還想再看一看,季家卻是急得很,特意請了與沈家交好的馬夫人幫忙上門說親,季老夫人也親自出面,問凌氏的意思。
沈珩之不反對,但女兒才回家,他總覺得現在定下來太過急躁了些,若不是因為對季恒知根知底,都要懷疑他是不是要隱瞞什么,才這么火急火燎的想盡早定下來了。
凌氏又來吞吞吐吐的打探意秾的意思,意秾直接道:“娘,你想如何就照你說的辦吧,反正我日后也要嫁人的,只要不是......嫁給誰都一樣,與其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還不如嫁給季表哥。”況且她這次能回來,還是多虧了季恒。
意秾點了頭,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許多,因季恒還在守妻喪,兩家便只私底上悄悄互換了庚帖,也沒有張揚。
誰知十一月才過,天氣冷得煞人,前線的戰報就冒雪急馳送到了宣和帝的案桌上,那是一封大虞新帝親自下的戰書,如今大虞軍隊已經開撥,以壓倒之勢進犯禾上。
☆、82|雪滿地
大梁立國已近兩百余年,也曾赫赫然如天上日,八方來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已趨近腐朽沒落。
駐守禾上的郡守風聞虞軍攻來,匆匆下令閉城死守,他自己則當即便脫了官服跑了。大虞不日便占領了禾上,并以此為根據地向京城進發。
大梁有這種只顧自己逃命的郡守,卻也有頑強守城的。廬城太守李孝文以一己之力,竟拖住虞軍長達三個月之久。廬城械具老化,不足以守城,李孝文便利用天寒地凍之勢,在城墻之上澆水筑冰,一直頑抗到來年開春,城門才被攻破。
李孝文為保百姓不被屠戮,堅守三個月之后,甘愿背負千古罵名,率全城百姓投降。之后自己從城門一躍而下,身死報國。
此時京中的宣和帝早已嚇得沒了主意,匆忙派人與大虞求和,許諾割城賠地,甚至給大虞繳納歲貢,但大虞的軍隊卻沒有絲毫停歇,到了第二年冬至,虞軍已攻至京外。
宣和帝每日惴惴,若不是有明貴妃時常安慰,只怕他都能先被自己嚇死了。明知抵抗不過,又不想做亡國奴,便只剩下了逃跑這一條路!宣和帝倒也是個癡情的種子,臨跑也不忘帶上明貴妃,只可惜京城被圍困,連只鳥兒飛出去都能被虞軍射殺了,更何況是宣和帝!最后沒出去的宣和帝又匆匆返回宮里,鎮日生活在擔驚受怕之中。
京中也是人心惶惶,各勛貴更是連門兒也不敢出了,生怕不知什么時候虞軍攻進來,他們先掉了腦袋。
此時已進入了十二月,今年也有些邪門兒,自入冬到現今,大雪就沒怎么停過,若不是這幾場大雪阻隔,只怕虞軍早就攻進城來了。如今虞軍在京外駐營扎寨,天氣太冷,數十萬大軍取暖便是一個難題,另外冬天食物本就稀缺,對虞軍的行動也是一個限制。
所以大雪雖使人行路不便,卻是人人都在盼著這雪再下得大些、多些。
凌氏抱著手爐跟意秾絮絮的說著話兒,“如今京中城門緊閉,外頭莊子上的車都進不來,連木炭都有些不夠用了。如今買一只羊的錢,要擱以前能買三只了!”
意秾這一年過得只怕比任何人都忐忑,她不知道如今城外的虞軍中有沒有容錚,聽凌氏說話,她也只是點頭答應著,
凌氏如今也不能再四處去串門子了,大雪天兒憋在房里,話就格外的多,“今天季家大郎還親自過來了一趟,送來了不少東西,說婚期不變。虞軍雖然在外頭,但一時半會兒也打不進來,圣上不中用,但太后娘娘還是有手段的,剩下的這幾位頂大梁的將軍也都可靠。你和季家大郎先成了親,娘也就放下了一樁心事,別的不說,成國公府娘還是信得過的,季家大郎也是個有本事的孩子,有他護著你,娘也放心些。”
意秾興致不高的“嗯”了一聲,抬眼望向窗外,大雪紛揚而落,將眼前的一切都遮掩的模糊不清。
季恒已經除了妻服,兩人的婚期定在十二月二十,雖然城外大軍虎視眈眈,但成國公府依然將每一項走禮都辦得正式而又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