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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明貴妃不與之同流,明貴妃娘家差些兒,父母都不是大梁人,她打小寒酸,如今一朝飛上枝頭,豈肯省儉。故而瓊華殿的門上掛的是一副珍珠簾子,皆是南洋所產的金珠,顆顆滾圓飽滿,色澤純正,單這一副簾子,便需耗費上萬之資。
明貴妃穿了紅地聯珠紋大袖,頭戴高冠,右側插了支點翠鳳釵,兩鬢又各壓兩枚花鈿,看上去并沒有寵妃的凌厲之感,反而讓人覺得溫和寧靜。此時她正微微側著頭聽身邊的女眷說話。
趙皇后則是坐在上首,見沈意秐與意秾進來,便面露喜色,將沈意秐拉到自己身側,對太后笑道:“母后瞧瞧,我這外甥女兒長得好不好,我只恨怎么竟不是我生出來的!”
皇后都開口了,周圍的夫人哪一個不是人精,自然紛紛稱贊沈意秐才貌皆備、品行端方。
太后對沈意秐伸出手,面露慈愛的笑道:“到老身這里來,也難怪你姨母這般疼你,連自己的親侄女都靠后了。”
旁邊的趙姝聞言立時就變了臉色,她最是個直性子,當即就要翻臉了,她娘云陽長公主給她遞了個眼色,她才跺一跺腳,強自按捺下來。
沈意秐并無羞澀忸怩之態,先上前給太后見過禮,才含笑大方道:“我娘每次見到姝表妹也總是這樣說,唉聲嘆氣的只恨她沒有大舅母那樣好的福氣,能有個姝表妹這樣的女兒。”她的大舅母自然就是云陽長公主。
一句話既奉承了云陽長公主又捧了趙姝,趙姝聽沈意秐夸她,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又換上了笑意。
云陽長公主端穩的笑道:“姝姐兒若是能你有的一半兒,我也就放心了。”口中不住的稱贊沈意秐,心里同時也暗暗點頭,只道沈意秐年紀不大,這份沉穩和聰慧確然難得。
然后才目光含冷的看了眼太后,牽起嘴角笑了笑。云陽長公主是先帝淑妃所生,淑妃與先帝自小便是青梅竹馬,若不是為了拉攏太后娘家勢力,先帝也不會立她為后,且云陽長公主又是先帝長女,自然是極受寵愛,云陽長公主性子驕縱,向來不將太后放在眼里。太后與淑妃斗了一輩子,與云陽長公主的關系自然不會太好。
挑起這話頭兒的趙皇后難免有些尷尬,太后卻是面色如常,連眼角的笑容都未變過,又贊了旁邊的意秾跟趙姝,便讓她們自己去玩兒了。
這宮掖中的關系本就錯綜復雜,誰與誰是一派也實難說得清,倒是明貴妃仿若置身事外一般,意秾只覺得這位明貴妃定然是個極聰慧之人,這宮中的女人不論如何的互相籠絡、互別苗頭,她只抓住今上一人的心,便是勝者。
初一朝會有個習俗,便是為賀新年而投刺。
眾人都揀了竹篾兒,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寫上一兩句恭賀新禧之語,再交給要謁見的人,這便是刺,也可叫名帖。互相投刺,并不拘泥于男女,明面上是賀年,實則也有傾慕對方的意思。
這些竹篾兒內造處早就置備好了,竹篾兒的形狀大小并不相同,正方,渾圓,甚至還有柳葉狀,梅花狀,魚兒狀。小姑娘來挑揀的時候都盡趕著選形狀新奇好看的,都選完了,便自各坐下來拿纂刀刻字。
意秾上輩子是將竹篾兒悄悄送給了季恒了,她還記得她那時刻的是:眉間露一絲。這已經是她所能寫下的最露-骨的相思之語了。
不過這一世她自然不會再送給季恒,她將自己名字刻好便裝在了荷包里,只等著回家后給她二哥算了。
趙姝是挨著沈意秐坐的,她自己刻完了,就鬧著要看沈意秐的,眾人自然便將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意秐身上,沈意秐正是到了說親的時候,她將竹篾兒送給誰,可不就是表露了心意了么。
季悅也湊過來瞧,沈意秐絲毫也不羞臊,含笑道:“我是要送給太后娘娘的。”
季悅沒聽到八卦,立即就失望的“啊!”了一聲,“啊”完才意識到自己失言,吐吐舌頭,沖一直伺候在一旁的兩位尚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過沈意秐要送給太后,大家倒覺得情理之中似的,沈意秐一直以端莊嫻靜為要,怎么可能在這種公開的場合表露自己對哪個男子有意。
☆、第16章 拙劣計
趙姝是不顧忌這些的,本朝一直就有這樣的傳統,便是主動贈于男子,也不會被人說成不矜持,況且她娘云陽長公主已經開始為她說親了,是靖陽侯嫡長子吳晏,兩家已經算是說定,只等趙姝今年及笄過后便定親。
趙姝與吳晏是自小相識,吳晏長得好,敷粉玉面,是典型的世家培養起來的佳兒郎,中過秀才,雖沒有再往上考,但他是能承爵的,倒也無礙。趙姝顯然是動了心的,她微微紅著臉到湖畔將竹篾兒送給了吳晏。
她回來時雖強自鎮定,可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眾小娘子便嘻嘻哈哈笑開了,有趙姝熱了場,接下來大家也都放開不少,紛紛將手里的竹篾兒送了出去。
意秾一直坐著沒動,沈意秐目光閃了閃,臉上的笑意便更盛了些。
接下來入席后,還要先進幾盞椒柏酒,便是意秾她們這些小娘子也不例外,是以祈祝長壽之意。
宮中內制的椒柏酒尤為清香芬芳,小姑娘們翠袖半攏,手執玉盞,語笑倩盼,單這情形讓人遠遠瞧了都甚覺賞心悅目。
宴席行進到一半時,天上竟落了雪,并不大,紛紛揚揚灑落下來。
初一落雪,是極好的兆頭,今上十分高興,連酒都多飲了幾杯,飲到盡興處,還命人備了紙筆,即興潑墨賞賜諸臣。
今上文采斐然,詩畫皆自成一體,文筆風流細膩,即便不落款,拿出去隨便一幅也能值上千金。
大慶殿中還有諸位外邦使節,今上一時生出了顯擺之意,朗笑著對眾人自夸,“本朝男兒博學多才,女子于才華之上亦不遑多讓!”說著便要讓人去偏殿叫兩位小娘子過來作上幾首詩。
這等大大露臉的機會,趙皇后自然忙不迭就將沈意秐推了出來,沈意秐的詩也確實作的好,立意高新,意境渾厚,偏又帶著些女子特有的嫵媚之情。
今上是讓叫來兩人的,趙皇后已經選了一個自家外甥女,若再讓趙姝也去私心就太明顯了,況且趙姝的水平也實難擔此大任。故而另一個人選,趙皇后是聽從了白女官的建議。
在偏殿坐席的小娘子們都是一臉驚訝,連意秾也覺得微微詫異,趙皇后選的另一個人竟是楊清持。
楊清持家世一般,此番若能在大慶殿中當著今上的面作出令人稱贊的詩來,此后這名聲可就絕對顯出來了。日后便是說親之時,有了這么一樁事,也能使她的身價抬高一大截。
沈意秐畢竟是趙皇后的外甥女,且身份高貴,本人又素有才名,所以對沈意秐大家除了羨慕倒也沒能如何,不過對楊清持竟能如此大出風頭,就顯得嫉妒更多一些了。
季悅就是第一個出言諷刺的,“若不是她娘來求了我祖母,她才沒資格進宮來呢!”
意秾訝然,“楊家姐姐與你家是親戚?”
其實這樣貿然相問,多少是有些無禮的,不過意秾實在是太過驚訝,她重活一世,竟從未聽說過此事。
季悅甩給她一個“不愛搭理你”的眼神,不耐煩道:“誰家還沒有幾個窮親戚呢!”
意秾對這個楊清持實在是不熟悉,只記得她后來是嫁得極好的,上輩子她在大慶殿中作了一首詩名為《國在》,贏得滿堂喝彩,將沈意秐都比了下去,一時間京中人相傳誦。不過她為人低調,又不愛言語,總之意秾是沒怎么關注過她的。如今意秾只是覺得楊清持既是成國公府的親戚,卻從未攀附過成國公府,委實讓人高看不少。
等沈意秐與楊清持去了大慶殿,偏殿里的小娘子們也不想冷冷清清落了下乘,便有人主張要行令,總歸是大家都圍坐在一起,又熱鬧又有趣。
因外頭剛落了雪,行的令便要以雪為開頭。
意秾并不想玩兒,便起身給別人騰出了位置。
外面雪下得好,她系上鶴氅,命彤魚提著熏爐,便迎雪去了園中的梅崗。宮中的亭臺樓榭自不是她們國公府能比的,單一個梅崗便能趕上定國公府的一個園子大了,梅崗中種了許多紅梅,此時傲雪盛放,別有一番風姿。
梅崗中來賞雪觀梅的小娘子也不少,大都是穿著或大紅羽緞或大紅白毛出鋒的大氅,趁著雪與梅,一動一靜皆是景致。
意秾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暗紋銀鼠里毛的鶴氅,心道這也太路人了,凌氏可真是她親娘,連那些上了年紀的夫人們穿得都比她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