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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猜測,只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子。濃霧之中影影幢幢,她不大敢去貿貿然看清那個人,也不大敢意識到自己分明早就可以去看清。
成璧的視線在書架與墻壁之間來回逡巡。忽地,一樣稀奇物什映入她眼簾。
那是一面曲頸的琵琶。
成璧明眸微凝,走上前去,伸指在那琵琶面上撫了撫。五根絲弦,大肚如梨,琴面寡素不見雕花,倒是有些不知什么利器剮蹭的印子。而那些痕跡的邊緣也已被磨得很圓滑,想來其主人曾時時攬于懷中撫弦奏曲。
這琵琶的用料么,算是塊中不溜秋的木頭。成璧身為公主,從前向來腳不沾地,其實分辯不出什么好木頭、爛木頭。只她太熟悉紫檀,眼前這面琵琶——她又湊近了去嗅,確認并無那股透著貴氣的木香味,于是便可以篤定不是紫檀,端看心材色相,應是塊上了年頭的老紅木。
在她的認知里,但凡不屬于那幾樣皇家木料的,都不過是中不溜秋的破木頭而已。臨樓王能把這破玩意兒擺在墻上,可見是沒見識也沒品味,只能裝出個樣子附庸風雅罷了。
然依他趙元韞的性情,倒是不大可能在這做無用功。王爺兇名在外,縱使書房墻上掛的也該是斧鉞鉤叉,要么就是專摘人腦袋的血滴子。故而此物更有可能是旁人所留。
成璧搓搓下巴琢磨一陣,頭一個想到王府兩任前主,阿史那豣和趙誕,隨即又搖搖頭否決了自己的猜想。
相信他兩個蠻子好弄雅樂,還不如相信他兩個好砍大樹呢。把那樹樁子劈了柴火,恐怕都比強求人彈琵琶來得爽利些!
再則,可會是她那位皇太姑奶奶,敬武公主趙菁的愛物?
這又不對了。彈什么琵琶,還不如說她老人家會彈棉花呢。
敬武公主不但領兵打仗是一把好手,紡紗織布更是女中英杰,一把鐵梭在手里運用如飛,既能扎穿地主老爺肥油一尺的大粗脖子,也能在打進京城之前給侄兒昭明帝美美地裁一身體面新裝。可見這位公主藝業非凡,沒準還真就會彈棉花。
話說趙家還沒當上皇帝那陣兒,祖上家境尚可,也有個三瓜兩棗的小生意攥在手里,鄉里鄉親愛互捧臭腳,且他一門老小也不煩人,便都稱趙家一聲“郡望”。可安平那鬼地方,窮鄉僻壤犄角旮旯的,郡守家的女兒也得做工紡線。趙家爹娘就張羅著,給小女兒尋了戶不錯的小宦人家,田產頗豐又能免些苛捐,還是個讀書人,一開口就帶些墨香味兒。
可那酸書生四體不勤,成天佛爺似的在家里作鐘,害得敬武公主還得侍弄田地。他自己呢也沒享著福——投胎在北境的人,比起京城人天生就折了道福分,沒有三五年就害上癆病死了,留下個淌鼻涕的小孩兒被趙菁拉扯著長大。
梁末舉國饑荒,北地也不能幸免。小孩兒長身體的時候總餓得發慌,有日一沒看住,便直往肚子里一通亂塞,也不知吃了些什么,端看后來嘔出的污物就知有不少觀音土和毒草,總之當天夜里就斷了氣。
自此以后,敬武公主想是絕了人情親愛,一路直往那羅剎道上狂奔而去。成璧從前偷翻皇爺爺手記時就知了,那太姑奶奶伙同手下七山十二寨賊匪家眷,攏共五百余人湊了個娘子軍,盡是些腰纏頭顱眼珠下酒的狠辣婦人,在月犀山中連環設伏,滾石檑木輪番上陣,全殲梁軍近萬,直駭得梁朝將軍兩股栗栗,大呼其為“夜叉婆”轉世。
大胤定都后,敬武公主下嫁阿史那豣,祖皇帝英明決斷,倆夜叉猛鬼被湊到了一窩去,在當朝也鑄就了一段佳話。興許是削胳膊斷腿之間的眉來眼去,叫他兩個早就暗生默契。人過三十,情仇愛怨已如過眼云煙。有情其實未必,義氣卻是真真的。敬武公主頗受并肩王敬重,養子趙誕也是謙恭孝悌,下半生總算賺得安穩度日。
成璧將那琵琶從墻上取下來,抱在懷里隨意一撥一捻,其聲如脆月,碎時飽蘸稠血,金石爆鳴,震響寬洪如泄,忙駭得一抖手,把那琵琶摔在地上磕了個角。
她重又掛好琵琶,一番暢想,總算得出結論:既不是前人,那就是今人。今人也不大配得上,那么就說明這琴大約是趙元韞哪位可憐前妻的遺物。要么,就是館閣里情娘的贈禮。
盈盈素手嬌贈琴,不言回首倚門停。趙成璧幽幽地嘆出口氣:可憐,可嘆,一番心意都作了古。這狗男人,當真是配不上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