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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奴兒思量得久了,趙元韞便一直拱手安然等候。他倒不急,見她最終還是猶疑著搖了搖頭,于是躬身做足了禮數后方才離去。
少頃,宣政殿后殿。
“我方才犯了大錯,那人已全看穿了?!?
梁奴兒一揭面皮,又抬手解開身上金龍皇袍的紐扣,華裳之下是一襲貼身的夜行衣,她沉聲道:“而今計將安出?需得快些通稟陛下才是?!?
“梁大人無需自責,唉……”鷓鴣輕嘆,淡眉蹙了又松,“若只是這一頭還不妨事。方才人多眼雜,臨樓王倒還有意給陛下維護著顏面。陛下此前也未想過能瞞他多久,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首日就已事敗,這是我的責任?!?
鷓鴣道:“我看他的樣子,找你倒像是只為了印證猜想。梁大人聽得仔細,他今日可曾自稱過一句‘臣’?”
梁奴兒斂眸,“除了陛下,再無人可叫他俯首稱臣?!?
連請旨也只是告知一聲,因他從不需要她的許可。
“梁大人切莫灰心,他若離京,則對陛下及我等而言也不失為一次良機。往后這段時日,宮中應變全須仰仗梁大人,鷓鴣先在此謝過大人辛勞?!?
她福身施了一禮,梁奴兒連忙緊趕幾步將她扶起,“姑姑說的哪里話,你我皆為人臣,自當為陛下舍生而忘死。何況陛下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有知遇之情,我必以性命相付,但求君王霸業功成?!?
梁奴兒一向寡言,極少有這樣的成篇連句,可見此話誠意之至。鷓鴣心中觸動,將她纖瘦的腕子一挽。
兩女相視一笑,各自默契于心。
梁奴兒望著鷓鴣,隱約在記憶中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她的長姐,淡泊而堅毅的眸子便輕輕晃了晃。
她二人有著共同的主子。她們的主子英明睿智不下臨樓王,一代女君,風華絕代,令人甘愿矢志效忠。
“梁奴兒,你怕做皇帝?”
兩日前,趙成璧夤夜召來山鬼司主,端坐書案之后,一面批閱奏折,一面絮絮同她訓話,“只要王朝氣數未盡,那皇帝就是這天底下最好做的一樁差事。再不用談什么天賦、什么才能,越是得過且過才越像樣。你不需做什么,只需擺出副冷臉,任誰上來說道都直瞪著他,叫他著慌起來自亂陣腳,再看著他自己反省,屆時自然會有人出面為你解決一切。”
她如斯自信,淡靜自若地定下這欺天大計,獨自奔赴戰前一線,不畏生死,只痛心于大胤國土生靈涂炭。
當年千嬌萬寵的小小公主,如今長成了懂得體恤蒼生的合格帝王。在梁奴兒眼中,成璧時常近似于一道灼手的光,如她這樣久封在冰里的人偶爾也會有些向往。她懷想著那束光,腦海之中卻又闖入另一道身影。
那身影也十分艷麗,卻更近于一種平庸的艷麗,親近迎人不扎手,像是朵開在貴人深宅里的芙蓉花兒。
而那朵木芙蓉就凋謝在她的手中。沒有祈求,只是平靜地走上屬于她的窮途末路。
“莫統領?!?
“司主大人,您來了?!弊蠖加犯男】缭豪?,六姨娘莫氏輕盈一笑,素手懸腕為她沏了壺茶,水聲汩汩,隔絕了前院男人的呼喝與鬧嚷。
“大人請?!?
見她不動,莫氏便笑道:“這是妾身此生最后一杯茶了,確然是沒毒的?!?
“你知道你犯了何種罪過?!?
“知道?!蹦宵c頭,“陌路之人,實非同道。身份既已敗露,妾身自然沒有茍活的道理?!?
“你背叛吾皇,自取死路?!?
“我是臨樓王府的影女,此生忠于主上。背叛一詞,不大貼切。”她默了會,才又道:“對皇帝,妾身是敬重又佩服,然一臣不事二主。只能勞司主代我向陛下道一聲抱歉了?!?
“錯便是錯。你的主上既不高明,便該棄暗投明,不必假意奉承?!?
莫氏搖頭,“大人這話錯了。我主大智,皇帝尚未可及。”
梁奴兒眉頭緊鎖,“既有大智,為何讓你在此時暴露?棄車保帥太過顯眼,反而落了下乘?!?
莫氏聞言掩唇笑起來,“棋局之中,有俗手、妙手。王爺的棋藝,比之老主子猶有過之,百步以內皆在算中。我這一枚死棋,表面上看自然是俗手,可實則卻是一道妙手。”
梁奴兒不解其意。
“司主大人,您怪我嗎?”莫氏漸漸止了笑意,聲音低啞。
“你我各為其主,所怪何來?!?
“可我卻怪我自己。對不住陛下的栽培苦心,也對不住司中眾位姐妹?!?
王府的影女,能在死前一窺這世間女子為大業盡心竭力的模樣,已然十分幸運,值得在記憶的末尾留下珍重的一筆注腳了。
莫氏捧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遙遙向她一敬,“司主大人,保重?!?
她飲下茶水,喉頭滾動時微微地顫。
“多謝你,喚我莫統領,而不是莫姨娘或者莫氏?!?
生命的最后,她茫然一笑,玉容惆悵,頃刻間唇角涌出汩汩黑血,“只是我……從來也沒有過真正的名字?!?
那一夜無星無月,梁奴兒在跨院中站了許久,最終伸出手指替那沾了血的芙蓉麗人輕輕闔上了眼。
如今的她,穿過龍袍,亦站在趙成璧所站過的位置去看去聽,眼界方豁然開朗。正是如此,她才總算想明白了何為妙手。
那是一顆名為不信任的種子。一旦種下,鏡花三司無數女子的奔波勞碌都似蒙了層解不開的翳。
人人皆可為臥底,人人皆凜然自危,大業未竟,便已先化作水月鏡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