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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時節最容易使人心浮氣躁,偏偏那個熏風還熱乎乎地吹呀吹呀的,越吹越撩的人發燥。
顏傾半夜里被熱醒了,額頭、鼻尖兒、脖子里、背上全是黏乎乎的汗。看外頭的夜色,大約已過了子時吧!不忍吵醒隔間熟睡的琥珀,顏傾輕手輕腳走過去推門,準備自己去弄點水回來擦擦身子。孰料,一出門,一個影子快速地從她視線里晃過去了,那影子跟鬼魅似的,一閃過墻壁就不見了。
顏傾給嚇壞了,拍拍胸脯,匆匆退回屋里爬到床上,依然心有余悸。剛才是人是鬼啊!難道,是家里入了賊?不過,那影子是向墻外去的,就算是賊,也早偷完了東西,跑了!顏傾不敢再出去,只好忍著燥熱躺下來,蟋蟀在窗外的草叢里此起彼伏地唧唧叫著,青蛙在不遠處呱呱呱個不停。顏傾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覺,直到雞鳴時分,才朦朦朧朧地好像入睡了。
不消一個時辰,琥珀過來伺候洗漱,見顏傾睡得正香,不忍打擾,又見窗子緊閉,這么熱的天可怎么受得了,于是走過去開了窗。
一陣聒噪的蟬鳴聲很快飄入室內,顏傾又被吵醒。再這樣叫下去午覺也要被攪了。顏傾心煩意亂撩開紗帳下榻:“琥珀!”
“哎——”琥珀聞聲匆匆從外面跑進來,“姑娘,您醒了,我去給您端水。”
“等一等。”顏傾揮揮手,“你去給我拿個網兜來,要帶個長長的木竿子的那種。”
琥珀抓耳撓腮地想了又想,疑問道:“姑娘,您說的是像捕蟬網那樣的嗎?”
“對對對,就是那個捕蟬網!”
“好勒。”
琥珀什么也沒問,很快就拿了一根捕蟬網回來了。顏傾抗在肩上,氣勢洶洶地出了門,在附近找到一棵蟬棲的樹,把竿子伸過去一陣搗鼓,很快就捕到了一只。顏傾興奮地取下來交給琥珀,擦擦汗準備回去。
琥珀用匣子裝了蟬,站在一邊看著顏傾道:“姑娘,你只抓走了這一只有什么用啊,附近還有很多只呢!抓走了,過不了多久,還會有蟬從其他樹上飛過來的。”
顏傾想一想,覺得她說的好有道理,一一也捉不完,這樣捕下去也不是個法子啊,這么熱的天氣!顏傾把竿子往邊上一撂,“回去!”
日頭已上三竿,人的皮膚也在日光下漸漸灼熱起來,顏傾轉了個方向,想借道樹蔭下行走,繞過秋千索,不料一下子撞上了陳氏的丫頭,陳氏的丫頭每日趁著早晨涼快那陣兒去拔草,連著拔了好幾天終于在今日拔完了草,剛凈了手走在回去的路上,也沒有想到會撞上顏傾。
見她十個指甲都染上了草綠,顏傾心知她還算聽話,做的應該也挺認真的。
陳氏的丫頭呆住,連個招呼都不想打,急忙一轉跑去了假山后面,又蹭蹭越過去上了回廊,吁吁直喘著氣兒,惹不起還是躲得起的。
顏傾愣了一下,繼續走,沒走多遠,又撞見了春緋,春緋的屁股已經不疼了,走路也正常起來了,正慢悠悠地提著食盒子跟另一個丫頭有說有笑的聊著,見了顏傾整張臉立刻拉了下來,又不敢表露,只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春緋。”顏傾遠遠地喚了一聲。
春緋渾身一僵,急忙說道:“哎呀,二姑娘,我這正趕著給我們主子送早膳呢!我先走啦!”說完,一溜煙兒地不見了。
“我是鬼嗎?怎么見了我就躲?”顏傾很是郁悶,前世的時候,這些丫頭可不怕自己,還明目張膽地不給自己好臉色,甚至會說一些譏諷的話語,更不拿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兒。問了琥珀才知道,目前,顏家沒有人敢嫌棄她丑了,很多人甚至都不敢瞧她一眼,尤其是在她接二連三地治服了幾個厲害的丫頭之后。
顏傾覺得這樣又似乎不太妥,大家是不是把對她的看法拔得太高了呢!往后,一提到顏青魚,他們會不會以為她是一個比趙姨娘還兇的女魔頭呢!仔細想了想,顏傾以為她也沒怎么嚴厲地懲罰呢!最狠的就是杖責了春緋,其次是罰陳氏丫頭去拔草,再次就是離間那幾個挑事的丫頭、散了她們愛捉弄人的小團伙還讓人喂豬!大家看來是沒有了解她啊,她并不是想以暴力的手段欺壓報復的!
聒噪的蟬鳴聲又開始響起,顏傾聽著那蟬鳴,覺得它叫的真像:把你嚇——死!把你嚇——死,把你嚇——死!唇角一揚,不需要大刀闊斧,在某些地方修整修整、改改老規矩也是必要的了。
回到房里,顏傾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了兩碗水解渴。琥珀送了飯菜進來,顏傾搖搖頭:“不吃了,光喝水都喝飽了!對了,琥珀,你幫我去向姐姐問個話。”
拖琥珀問過了青鯉的意見,顏傾將新規矩的變動傳達了下人。
第一點是這個暑夏里臨時成立的規矩,顏傾立下這條其實是有私心的,她將這個暑夏里犯了錯的懲罰改為在眾人午休的時辰去捕蟬。因為午睡的時候,那些蟬最吵人了。
第二點是減少了體罰改為做他事彌補。
第三點是不扣犯錯的人的月俸。
第四點是獎勵那些踏實沉穩、勤勞實干、不論是非的人。
顏家的人對新規矩的變動有褒有貶,貶低的人對第一條嗤之以鼻,這叫什么可笑的規矩啊!不過,還是以褒揚的人居多,像春緋和那些犯了錯的丫頭就很高興,起碼她們這個月的月銀不用扣了。
許多人為了能拿到獎勵,都變得勤快起來,慢慢地,說閑話的少了,踏實的人多了……
以前那懶散、一邊倒、愛說長論短的風氣漸漸起了變化……
割斷袍
半壁的綠藤早晨還在風中搖曳生姿,午時卻已叫日光榨取了水分,蔫了萎了。沉水香氣在室內彌漫,氤氳出窗,屋內的地上撒了水卻也消不去午時悶熱的暑氣。
青鯉挑起珠簾,踏進顏傾閨房的時候,顏傾正于簟上四仰八叉地酣睡。青鯉輕手輕腳地過去,慢慢撩開紗帳,見她鼻尖細細出汗,微微抿唇,執起一把羅扇徐徐為她扇了起來。顏傾穿著薄透的輕絹夏衣,霜肌雪膚、玉|峰春|色隱隱可見。
看著橫陳于眼前的玉體,青鯉想著,妹妹正漸漸出挑了呢,現在已經亭亭玉立,再過幾年,一定出落成沉魚落雁的美人兒,只可惜,臉上生生多了一塊胎記。
過了很久,顏傾午睡足了才翻身醒來,睜著迷蒙的雙眼,發現了手執羅扇的姐姐。訝異問道:“姐姐,你怎么在這兒?”
青鯉走去案邊拿起一雙繡鞋道:“我給你做了一雙鞋,想拿來給你試試,不巧你正在午睡。就想等你醒過來試了再走。”
“唔,給我做的呀?”顏傾接過繡鞋打量,見那繡鞋緞子精致,針腳密實,繡的蓮葉荷花栩栩如生,非常應眼下的景。顏傾趕緊試穿了一下,不大不小,正合腳,又不住低頭探腳欣賞:“繡得真漂亮!姐姐對我太好了。”
青鯉施施然坐下,欣慰地笑,見她剛睡完覺發髻凌亂,又站起身來走到妝鏡臺前,拾起木梳為顏傾篦發。顏傾愣住,她感覺姐姐梳得很輕,每一下都很小心翼翼,生怕使大了勁兒弄疼了她的頭皮,卻又非常流暢地從上到下、一梳梳到底。顏傾的雙目瞬間有些模糊了,前世似乎也有這種情景,姐姐是多么疼愛和照顧自己啊,自阿娘去世后,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她。
小時候發熱,自己不想喝藥,姐姐就在一旁千方百計地勸說自己,或以講故事來誘她喝藥;自己嫌藥苦,姐姐就先準備好蜜餞;被鄰家的男孩子們欺負,姐姐就會出來護著自己把他們罵走;受了委屈,一個人偷偷抹淚完畢,姐姐總能看出來;阿爹偏袒姐姐,每次出去奔走一遭回來時,總會帶各種好東西,分最多的給姐姐,而姐姐卻把最好的分給自己。
想著這些,顏傾不知不覺就流淚了,幸虧她現在不是坐在梳妝鏡前,否則,姐姐一定立刻從鏡子里發現自己流淚了。這一世,不要讓姐姐再受那些委屈了,絕對不能讓她嫁給花心的王隸了。
青鯉一壁梳頭一壁對顏傾道:“小魚兒,你知道嗎?我一直怕自己沒有照顧好你,有負阿娘的重托,萬幸,你這次落水沒有大礙,否則,我該怎么向阿娘交代?”
聽出她音色的變化,顏傾的喉嚨里也有些澀澀的。
青鯉又接著說道:“小魚兒,你這次落水大難不死,還跟變了個人似的,能干起來了,我真是高興。我想,一定是佛祖和阿娘的在天之靈庇護著我們姐妹,我看了看日子,明天是個吉日,我們先去城郊外的蓮花觀給佛祖上香,之后再一道去阿娘的墳前祭拜,你看怎么樣?”
“嗯。”顏傾點了點頭。
前世那次落水被救起之后,姐姐也帶她去上過香,不巧,那天還趕上了大雨,她們都被淋成了落湯雞,弄得一身狼狽,姐姐一回來就渾身發熱,在病榻上臥了一個月左右,等痊愈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