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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增來的比陳默早,桌子下偷偷塞給他一大包草紙包著的物事,疙疙瘩瘩的,淡淡的果香撲鼻而至,朗朗的讀書聲中悄悄道:“昨夜又熬夜了吧?這是義父賞咱的鳳梨,可是稀罕物,咱吃了一個,這個給你。”
菠蘿?
不是十六世紀(jì)才傳入中國嗎?
陳默一怔,接了過來,雖然明知對方有意巴結(jié),仍舊感覺心中一暖,點點頭:“謝謝學(xué)陳兄了!”
沈鯉踩著鐘聲走進(jìn)了教室,照例先檢查學(xué)生們的作業(yè),背誦的,抄寫的,一絲不茍,毫不徇私。
陳默是沈鯉最后一個檢查的對象,從很多天前開始,這已經(jīng)成為了沈鯉的習(xí)慣。而每當(dāng)此刻,陳默都會成為焦點。今天仍舊如此,每個人都想看看,昨日沈鯉給陳默留了那么多的作業(yè),他究竟能不能像往常那樣不打折扣的完成。
大家不會看到,教室后邊靠近角落的窗口外,身穿大紅蟒袍的張鯨正瞇著眼睛,靜靜的站在一株怒放的寒梅旁邊傾聽。
落針可聞,以至于陳默緩慢卻又堅定的腳步聲顯得分外刺耳。眾目睽睽,他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走到沈鯉面前,將一疊寫滿字跡的手抄遞給對方,微微退后,略低頭,用眼角掃視著對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論語·憲問: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憲問:‘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沈鯉翻看最上邊的白紙,便見陳默那一水兒雋永飄逸的蠅頭小楷,默默念下去,發(fā)現(xiàn)字里行間,多了些從未見過的符號,仔細(xì)品咂,發(fā)現(xiàn)每一個符號都出現(xiàn)在文章斷句的地方。有了這些符號,直接便降低了閱讀理解文章的難度——
“這個蝌蚪似的符號,代表的應(yīng)該是意思未盡,語氣停頓;小圓圈兒表示完整意思的結(jié)束;兩個豎列的圓點呢?明白了,大概便是總結(jié)上文,提示下文……”
沈鯉不由自主被陳默故意展示在手抄中的標(biāo)點符號吸引,暗暗探究,竟然將標(biāo)點符號的用法琢磨了個八九不離十,默贊方便的同時,不禁抬眼望向陳默,卻見陳默嘴角上翹,頗為洋洋得意,好感頓時不翼而飛,冷哼一聲:“偷奸取巧!圣人之作,豈容爾唐突?下去,再抄五遍!”
陳默明明從沈鯉眼底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抹贊賞,不想居然得了這么個結(jié)果,頓時火冒三丈,忍不住辯駁:“先生的話學(xué)生不敢茍同。”
“哦?”從未有人如此頂撞過,沈鯉被氣的一聲冷笑,強(qiáng)壓怒火,逼視陳默,一字一頓道:“那就說說你的高見,本官洗耳恭聽!”
陳默不傻,自然從沈鯉這種表面的謙虛當(dāng)中感受到了對方濃濃的火藥味兒,他有些打退堂鼓,無法估計如此頂撞所產(chǎn)生的影響。不過當(dāng)他想到早晨陳矩所誦的那句帶給自己無窮震動的話時,突然就堅定了信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別說自己褲襠里多了那團(tuán)東西,便是真的割了去,便要忍氣吞聲畏畏縮縮一輩子么?
“話再說回來,這老兒之所以瞧咱不上,不就因為咱這身份么?他奶奶的,咱今日還偏要爭口氣,讓他看看,走后門如何,宦官又如何?咱也是個站著撒尿,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這番心理說來話長,其實不過是一瞬間。反正出夠了風(fēng)頭,陳默決定索性再冒一次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