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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家事操勞的母親根本沒有仔細聽,不耐煩地皺眉道:“又看了什么亂七八糟的西洋片,不要哭了,快寫作業!”
小女孩知道母親已經快要發火了,很有經驗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安慰自己不要哭,擦干了眼淚,低頭寫起作業來。
她的筆跡稚嫩,但還算工整,只是偶爾,會寫出根本無法辨別的奇怪符號。
*
螞蟻無法真正地完整地認知人類,它們永遠無法理解人類的外觀、行為、語言,更不用說人類的情感與眼淚。
一杯水和一杯搜集來的淚水,對玻璃觀察箱中的螞蟻來說,都是無法預知、無法理解的滅世之災,根本沒有區別。
同理可得,人類也無法真正地完整地認知宇宙。
螞蟻看到人類眼睛,它們對事物的已有認知和微末的腦容量,無法支持它們真正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于是它們的大腦將之識別為樹葉型外凸物。
人類看到Death星球上的巨獸,人類的已有知識和腦容量,無法真正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于是人類的大腦將之識別為黑白巨羊。
但它們真的是黑白巨羊嗎?
不是。
顧長安到此刻才理解,為什么柯尼西先生說,看到得越多,瘋得越快。
顧長安擁有強大的精神力,他甚至沒有辦法發瘋,他清醒地看著眼前無法描述的、詭異的、完全異質的一切。
他的精神力足夠強大,但他的身體是人類,人類大腦無法接受這樣的認知沖擊,更無法承擔眼球傳來的劇痛,所以出于自我保護,他的大腦控制著他的身體哀嚎起來。
顧長安其實并不害怕,也并不想失態哀嚎,只是他沒辦法控制,也沒有余力去控制。
他正在拼命對自己確認,自己確實是人類:
“我是人類。我是星塵孤兒院出身的顧長安,教養我長大的是伊芙嬤嬤,我的理想是守護人類,守護人類聯盟。”
“我以優異成績從聯盟軍校畢業,加入狄其野上將率領的先鋒營,編號GCA95872,我正在執行的任務是搜尋失蹤星艦啟示號。隊友是謝廖沙、唐和張伯倫。”
當顧長安意識到,這番話與柯尼西先生不斷重復的那段話是多么類似時,他的理智真正瀕臨了崩潰邊緣。
就在這時,謝廖沙不顧多首多足畸形怪物的步步逼近,操縱著卡秋莎,跑到他的面前。
“大校!”謝廖沙焦急的關懷從通訊中傳來,卡秋莎背對危險怪物,又一次擋在了Panda身前,小心翼翼地用機械手觸碰Panda的肘部關節,“您怎么了?大校?”
顧長安將視線從無可名狀的生物上移開,聚焦到眼前的機甲上。
機甲里是謝廖沙。
那個沉默溫馴的大男孩,是將他比喻為太陽花的廖沙,是愿意與他分享好吃的改良版營養劑的下屬。
也是柯尼西先生口中,那個愛著他的人。
隨后,顧長安想起人類,想起伊芙嬤嬤溫柔的笑容,她笑著鼓勵自己,支持自己守護人類、守護人類聯盟的理想。
像是生命重新找回了支點,顧長安停止哀嚎。
顧長安操縱Panda站了起來。
“您怎么樣?”
謝廖沙心急如焚,他不在乎和顧長安一起死在怪物手中,可在那之前,他還是想要知道顧長安經歷了怎樣的傷痛,才會發出那樣叫他心痛的哀嚎。
顧長安卻沒有解釋,而且還答非所問。
謝廖沙聽到一聲溫柔的笑。
然后聽到他的大校對他說:“別怕。”
怕什么?謝廖沙疑惑了。
Panda繞過卡秋莎向前走,謝廖沙操縱卡秋莎轉身跟上去。
然后,不同于上一次瞬間的無記憶突變,這一次,謝廖沙親眼看到Panda伸出手,時空就忽然凝固了。
謝廖沙看到在靜止的一切中,顧長安操縱著Panda向多首多足的龐大怪獸走去。
這簡直是去送死,謝廖沙想要跟上,但他無法移動絲毫。其他兩位也是一樣。
三個人眼睜睜看著顧長安扔掉長弓,從箭筒里取出兩支光箭,隨后邊走邊等它重新制造,抽出新制的兩支光箭,再次重復后,又隨手將箭筒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