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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入了深秋,就算港城是位于熱帶邊緣,等到了下午四點的時候,陽光也不是那般燦爛了。徐徐西垂的夕陽在西方的天空中渲染出了瑰麗絢爛的色彩,而到這個時候,戚暮終于聽到了自己的序號。
等他進入音樂廳的時候,剛在舞臺上站穩,他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五位評審中間的艾倫·斯威爾先生。
這是一位脾氣很好的指揮,在戚暮經常去的多瑙河論壇里曾經進行過一場投票,以公認的世界一流樂團的指揮為基礎,讓大家評選出脾氣最溫和的指揮。
在那次投票中,艾倫·斯威爾的名字高高地懸在第一位,與第二名多倫薩先生都隔開了近一半的票數。至于你問倒數前三是誰?這說出來有風險,還是保密為妙。
難得見著一位亞裔的青年,斯威爾先生溫柔的目光在戚暮的身上打量了一轉,最后他笑了笑,說道:“似乎有些眼熟,你是216號的……戚暮是吧?”一邊說著,他一邊翻看著手中的報名資料,然后抬首看向戚暮,說:“我記得你,八年前你曾經與埃弗拉的樂團在維也納合作過。”
戚暮聞言也是一愣,精致的眸子倏地睜大,有些不敢相信起來。
沒等他回過神來,一旁的幾位評委用英語笑著說道:“艾倫,你剛剛安慰那個小女孩才安慰到人家都哭著找媽媽了,你現在還想讓這個漂亮的男孩也哭鼻子嗎?”
“好了好了,艾倫,快收起你那罪惡的笑容,要不然人家又要說你一句‘您真是個好人’,然后哭啼啼地走了。”
戚暮:“……”
他總算明白那些又哭又笑的樂手們,到底為什么會作出這么古怪的神情了。溫柔到讓人想要哭泣,也算是……某種極端了。
斯威爾先生無奈地笑了笑,接著擺擺手,看向戚暮道:“你應該聽得懂英語吧,戚暮。我很高興能再次聽到你的演奏,你今天要演奏什么曲子呢?”
戚暮認真地鞠了一躬,然后禮節十足地笑著說道:“斯威爾先生您好,我八年前確實與維也納交響樂團合作過,我今天想要表演的曲目是馬勒的《少年的魔角》。”
戚暮話音剛落,在場其他評委都是齊齊一愣。
所有人都知道紐愛這次要尋找的是演奏西貝柳斯《第一交響曲》的首席,因此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西貝柳斯的曲子作為比賽項目。也不是沒人選擇其他曲目的,但是選擇馬勒的曲子的人,戚暮還是第一個。
這讓一位女性評委忍不住看向斯威爾,小聲問道:“艾倫,你是不是看人家小男孩長得好看,給人家開后門了啊?”
斯威爾:“……”
戚暮:“……”
第三十六章
雖然那位女評委只是開玩笑的話,但是卻也讓戚暮哭笑不得起來。等到他正式開始演奏的時候,連戚暮自己也沒有發現的,他更加認真了幾分。
即使斯威爾先生一直聲明自己在今天之前真的真的沒有和戚暮說過話,但是那女評委的玩笑卻真正聽進了戚暮的心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算是“走后門”了——
從閔琛那兒得知了斯威爾先生最為偏好的曲目,難道不算是一種走后門?
《少年的魔角》是十九世紀德國著名作曲家古斯塔夫·馬勒的代表作之一,是為德國詩人布倫塔諾的同名詩集所譜下的曲子,一般而言很少有小提琴獨奏會選用這樣的吟唱式曲目,但是戚暮既然選擇了,自然也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世界上任何一個音樂家,無論他是再過于出色的,也不可能真的將所有的音樂都熟練掌握。這首《少年的魔角》戚暮只在剛進入日內瓦學院的時候練習過幾周,之后就再也沒有了碰觸的機會。
只見俊秀漂亮的青年將長長的琴弓輕輕放在了琴弦上,他稍稍松了口氣,接著,便是緩轉而輕柔的樂聲從琴孔間細細流出。那聲音仿若是從遙遠的天邊響起,滑過碧波蕩漾的萊茵河,將來自遠方的呼喚傳遞進來。
戚暮演奏的這一小段是《少年的魔角》4.《萊茵河傳說》,在正規表演中通常是由清醇響亮的女高音進行演唱,而這一段的小提琴配奏則是起到了一種應和的作用,渲染出了萊茵河傳說美麗動人的意境。
全曲只有短短三分多鐘,難度也不算高,但是這首看似簡單的曲子不同人演奏出來,總是不同的效果。
在馬勒的曲子中,艾倫·斯威爾比較偏好的除了幾首知名的交響曲外,就是這首《少年的魔角》了。作為一位世界級的指揮家,斯威爾先生自認為聽過不少《少年的魔角》,但是很少有人會演奏這一曲《萊茵河傳說》。
少,卻并不意味著他沒有聽過。
柏林愛樂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克多里·斯特利恩就曾經演奏過這首《萊茵河傳說》,斯威爾先生不得不承認,就單從表演的技術效果上來說,克多里的演奏再加上那位世界級女高音音樂家的歌唱,真是比眼前這一幕要優秀太多。
但是,不知怎的,斯威爾莫名覺著這個青年演奏的……其實并不比克多里差。
如果說克多里演奏的是最渾然大氣的《萊茵河傳說》,那么這個青年所演奏的便是一首悠揚近人的《萊茵河傳說》。
這也很容易理解,沒有這個廣闊的舞臺與合作的樂團、音樂家,戚暮就是想要表現得再過大氣,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的。原本戚暮昨天晚上練習的時候就有想過,在沒有同伴的情況下,自己該如何表演好這首民歌曲。
這個問題他思考了許久,最終得到了一個勉強解決的方案,卻令戚暮十分不滿意。但是就在今天早上乘車來到音樂節場地時,戚暮正垂眸凝思著,忽然便聽到了一個低醇優雅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你喜歡聽歌劇嗎?”
戚暮倏地一愣,詫異地轉首看向一旁的男人。只見閔琛正淡定從容地拿著一份音樂雜志隨手翻著,并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似乎只是隨口這么一問。
稍稍思索了會兒,戚暮回答道:“歌劇也挺不錯的,但是……我聽得不多。”
戚暮也沒有說錯,他的養父養母家中雖然不算窮困窘迫,但是也算不上大富之家。他在進入琴行之后就經常自己做點零活賺賺錢,好不容易存了錢都會去買一張音樂會的門票,歌劇倒是聽得少。
至于后來養父母去世、他進了日內瓦學院后,更是忙得連聽音樂會都得擠出時間來聽,哪兒有時間來聽歌劇。所以雖然戚暮對歌劇并不反感,卻也沒什么特殊的感覺。
閔琛聞言輕輕頷首,他將那本厚厚的音樂雜志合上,轉首看向了戚暮。陽光透過出租車干凈的玻璃照射下來,戚暮仿佛看到了閔琛的左手食指上似乎有點反光,但是他卻沒有再多注意。
“歌劇和交響樂還是有一些區別的,歌劇是以歌唱為主體,樂團的演奏必須得為主唱者服務。從某種角度而言,歌劇和交響詩倒是有點交集。”說道這的時候,閔琛忽然頓住,目光深邃地看向戚暮,問道:“你覺得,它們的差別在哪里呢?”
戚暮倏地一愣,他微蹙著眉頭思索了半晌,試探性地問道:“主體?”
“那他們的相似點呢?”
這話一落地,戚暮如同撥開云霧,恍然間明白過來:“敘事性!”
安靜寬敞的音樂廳里,青年短短三分鐘的琴聲已然結束,但是卻好像還在場館里徜徉著。坐在評委席中間的艾倫·斯威爾先生難得地收斂了笑容,眉頭緊蹙地在思考些什么。
戚暮也不著急,只是微笑著望著這位世界級指揮。
良久,只聽斯威爾先生輕輕嘆了聲氣,說道:“我自覺對音準的聽辨是不錯的,就是在旋律與節奏的掌握上,我也能厚著臉皮說一句……尚能掌握。但是戚暮,你的這首《萊茵河傳說》只改動了幾個細微的音律,我卻總覺得產生了很大的區別。”
斯威爾先生藍色的眼眸里帶了點笑意,他看向戚暮,道:“剛才我想了想,你是把這首短曲……往交響詩的方向做改動了吧?”